她裹挟民意,点燃士林公愤,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让士人耻与他合流!
她试图让他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是他一直以来,都小瞧了这个不听话的门生啊!
虞清商,确已将他逼到了真正的绝境。
李幕僚悄步上前,在韩琮斜后方停下。此时此刻,他也觉得主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度压抑的阴霾。他不禁也将声音放低回禀:“相爷,自午时皇城司被迫放人后,虞清商也已因自承私放铁锭之罪,被移送大理寺待勘。”
然则虞清商此招虽狠,将他逼入了绝境,却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韩琮侧首,露出血丝密布的眼睛:“千真万确?”
“自江家移交大理寺后,那贱婢追着而去,我们的人亲眼见她被收入监房。”李幕僚信誓旦旦,“相爷运筹帷幄,这些年从未落下直接的把柄,纵使江、谢两家费尽心机,也只能走‘众证定罪’的路子,而除了官家与监国太子,无人有权将您这位顾命宰执直接下狱。但虞清商那个贱婢就不同了!”
他带着恨意话锋一转:“她当众自承其罪,便是铁板钉钉的待罪之身。只要嘉王殿下顺利登基,她便永无翻身之日,届时还不是任我们处置!”
韩琮的双眼在黑暗里闪着野兽般的幽光,平静的外表下,分明是被孤掷一注浸透的疯狂!
“太子那边,如何了?”
李幕僚面上同样浮起一股豁出去的狠戾:“相爷放心,这些年精心蓄养的一千死士,已尽数出动!势必将太子拦在太庙!”
这一千死士本就不是小数目,这些年以各种名义散养在汴京城内外各处,从未聚集。
今夜倾巢而出,即便无法与太子身边的禁军精锐正面抗衡,即便做不到当场格杀太子,至少也能将他的归期一拖再拖!拖到嘉王奉诏入京,黄袍加身,则乾坤定矣!
远处,终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与车轮声。
声音由远及近,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在百余护卫的簇拥下冲破夜色,驶入火把映照的范围之内。
“是嘉王殿下的车驾!”李幕僚压抑不住浑身的喜悦。
就连韩琮在看到车驾抵达之时,一日紧绷的身心也微微一松。
车帘掀开,嘉王赵钰躬身下车。
去岁贵妃出事,他被遣往房州时年仅十八。离京前在风雪中跪晕过去,之后几日高烧未退,便被匆匆抬上马车,待抵达房州时,几乎去了半条命。
半年的经历,从天上到地下,人生境遇的全然不同,让今岁十九的他面上再无少年稚气。
此刻,他面上没有连夜赶路的疲惫,反倒洋溢着巨大的兴奋与紧张!
他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回到汴京,谁曾料想竟还有这天大的机遇!
这一路上,他始终将那道黄帛攥在手中——那是父皇写予他的“召王还京诏书”。正是凭此诏书与早便预备好的驿传文牒,他归京路上,沿途州县官员恭敬接待,无人敢拦。
父皇为他妥善准备一切,岂不是昭示着他改易储位的心意已决?
甫一下马,他便看到了双鬓微白的韩琮。
他不禁一愣,去岁离京时,舅父两鬓有这些白发吗?怎短短半年,他便老了这样多!
“舅父!宫中情形究竟如何?父皇身子如何了?”
赵钰回到熟悉的地界,只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韩琮却略去了叙旧伤怀,疾步上前握住他的双手,面色沉痛着单刀直入:
“殿下,事急矣!宫中恐有剧变!谢怀玦与皇后勾结封锁福宁殿,隔绝内外,官家恐已遭不测!彼等秘不发丧,必是意图不轨,或欲扶植伪嗣,祸乱朝纲!臣不得已,冒死调兵,只为护持殿下正位,以安社稷,以全陛下遗志!”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在汴京已成国贼之事,此刻的嘉王,只需要知道“父皇可能已逝”、“有奸臣拦路”,只需知晓,现在正是需要他挺身定乾坤之时!
此刻是夜色最浓的夤夜,刚刚踏入汴京地界的嘉王,还未喘息片刻,便被一席危急之话冲击得晕头转向,被韩琮与千人军队裹挟着,朝大内而去!
而宫城处,在谢怀玦与皇后的操控下早已戒严。
可以想见,没有任何一道宫门,会为嘉王和他麾下这支来者不善的军队敞开。
赵钰望着夜色里如巨兽般巍峨沉默的皇城轮廓,这是他自幼生长的地方,此刻他却无端感到惶惑:“舅父,我等领兵夜叩宫禁,这是否……”
“殿下,你本就是陛下亲择储君!”韩琮似乎对他的模样感到不满,“是贼人把持宫禁,你现在只是争取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
他意味深长地道:“自古夺嫡之路,到最后都是兵戎相见。”
赵钰回头望着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于几身的几支驻泊禁军,只感觉肩上扛着莫大的压力。
他才刚刚回京,便要面对这些……在这样的境况下,他本能地依赖韩琮这位母家族舅,视其为最可靠的支柱。
“舅父,宫禁森严,如今既被贼逆把持,我们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
“殿下,你是未来天子,宫门自会为你敞开。”
说罢,韩琮带着队伍转向,直扑皇城正南的左承天门。
左承天门是最特殊的一扇门。
皇城司的衙署便在这道门后,平日里,皇城司人员巡逻缉拿、传递消息,多由此门出入。此门的日常守备,也以皇城司兵卒为主,殿前司侍卫为辅。
此刻,在阎峯的指挥下,门后那少数殿前司侍卫早已被尽数“处置”。整座左承天门,已完全落入皇城司掌握之中。
阎峯站在城头焦急地眺望,他自然无比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白日里他迫于万民压力放了人,但他早已明白,自他奉韩琮之命查抄江府,炮制通敌伪证,并将江家几人拷掠至奄奄一息那一刻起,他便已彻底走上不归路。
幸好韩相公肯给他立功的机会——眼下嘉王手持召还诏书,乃陛下属意之新君,名分大义在手!
阎峯在随时面临清算的绝境下,选择带领近千名皇城司亲从投入嘉王阵营,一条路走到黑!
于是,当韩琮与嘉王大军兵临城下之时——
左承天门,在深夜中轰然洞开!
“臣,皇城使阎峯,恭迎嘉王殿下!奸佞闭塞宫闱,臣愿为殿下前驱,肃清君侧,以正乾坤!”
韩琮给单膝点地的这条恶犬送来一道嘉许的眼神,随即与嘉王并肩,率先策马而入。
身后数千步卒进入本该戒严的皇宫,如入无人之境,兵潮朝着福宁殿所在的内廷核心,汹汹而去!
然而,阎峯本人却并未随大军同行。
韩琮给他安排了更为要紧的任务——找到陛下藏于冷宫韩氏处的遗诏!
阎峯点齐皇城司五百亲从,大马金刀地奔向冷宫。
这一路上基本没碰上什么阻碍,也是,偏僻的冷宫岂有重兵把守的必要?若非韩相提点,谁又能料到,那位心思莫测的陛下,会将遗诏藏在一个废妃手中?
冷宫近在眼前,令他意外的是,里头竟然还有灯火。
阎峯顿有不妙预感,他见冷宫外头守卫寥寥,只一个手势,手下便如狼似虎地放倒守卫,踹开了殿门!
殿内景象,立刻撞入眼中——
那位曾经风华绝代、冠宠后宫的前贵妃韩氏,此刻宛若死狗般被人按在绣墩之上,纤细的脖颈间白绫缠绕,两名内监正朝两侧奋力收紧。
韩氏此时早已双目暴凸,脸色发绀,已是一副濒死之相!
“砰”的破门巨响,惊得殿内所有人骇然回望。那两名行刑的内监手一抖,白绫顿时松脱,韩氏一头栽在地上,晕死过去。
端坐在一旁主位上的郭皇后,在看清闯入者后登时勃然大怒:“阎峯!你好大的狗胆!谁允许你擅闯此地?!”
“皇后娘娘。” 阎峯草草抱了下拳,眼神扫过四周,所见不过是皇后身边的几个内侍和护卫,完全不堪一击。
他心中大定,连装都懒得装了:“臣奉命巡查宫禁,防卫不测。此地,由皇城司接管了。”
“放肆!”皇后身后一名老嬷嬷厉声呵斥,破口大骂,“刁奴!皇后娘娘在此处置秽乱宫闱的废人,清理门户,乃是理所应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手?!还不速速滚出去,否则诛你九族!”
阎峯狞笑一声,满面都是豁出身家性命的疯狂:“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奴才的九族,怕是要等新君来定夺了!得罪了!”
他不再与皇后废话,猛地挥手:“拿下殿内所有闲杂人等,看管起来!搜!里里外外,掘地三尺,寻找一切文书、印信、密匣!”
皇城司的人从始至终,最擅长的都是搜查之事!
他们将皇后身边的心腹捆绑后拖到角落。紧接着,便是上天入地,撬砖揭瓦的粗暴搜查,连一个老鼠洞都不曾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