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尘跳跃在混合着药味、熏香与死亡气息的空气里,又轻轻跌落在床沿那只枯瘦下垂的手掌上,一切都仿佛凝固在这宣告终结的瞬间——
“吴都知!”
冷如冰玉相击的声线在寝殿轰然炸响!
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震,但见那跪着的年轻臣子骤然起身,眸光出鞘剑刃般射向那手握遗诏的都知公公,厉声喝道:“陛下病重昏聩之时,你勾结外臣,窥探禁中,传递消息,意图不轨!本官与皇后娘娘这两日暗中查证,已获铁证!毛信何在!”
殿门应声而开,毛信伟岸的身影出现!
他的目光与谢怀玦一触即收——前夜因怯懦犹豫而辜负太子所托,今日正是戴罪立功之时!
他大步而入,身后数名殿前司禁卫紧随而入,吴都知尚才反应过来,张嘴要喊,两名禁卫已一左一右将其牢牢制住,麻利地捆缚起来,还不忘用布巾堵住他的嘴。
吴都知惊骇欲绝,“呜呜”乱叫,却对谢怀玦的骤然发难完全做不出任何抵抗!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也让李行道惊得魂飞魄散!
方才啼哭的泪水尚未干透,他又惊又怒地抖动着胡子:“谢侍郎!你这是作甚!”
谢怀玦没有时间同他仔细解释,一声低低的“得罪”,便疾步上前,一记手刀精准落在他颈侧。
李行道白眼一翻,软软栽倒在地。
就连太医二人也瞬间被禁卫制住,短短几个呼吸间,整个帝王寝殿,已尽在谢怀玦掌控之中!
龙榻之上,本该瞑目的赵绥蓦然双目暴睁!他将眼珠子转向谢怀玦的方向,眼中是极致的震怒与不解。一口未尽之气支撑着他所有的动作,他死死盯着谢怀玦那张年轻昳丽的面孔,好似这十数年来,第一次认识这位他素日里恩宠有加的臣子!
毛信已迅速将闲杂人等都清理出去,紧紧关闭了殿门。
此刻,森严内殿之中,只剩下一具尚存最后一丝意识的帝王躯壳,与那刚刚完成了一场惊天逆转的年轻权臣。
谢怀玦望向榻上天颜,忽撩起官袍下摆,在龙榻前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膝盖与地砖重重一磕,那张当年赵绥几欲点成“探花”的脸孔,此刻全然没有任何成功的得意或畅快。
“陛下,臣,谢氏怀玦,负罪前来,叩别天颜。”
他微抬首,目光坦然迎上龙榻上那双惊怒交迸、几乎要碎裂的龙目。
“臣出身山阴谢氏,百年清流,忠义传家。自束发受教,所闻皆忠君体国,所习皆正道直行。臣少年入仕,蒙陛下不次拔擢,未至而立,便许入中枢,参赞机要,乃至列名顾命。陛下待臣,恩遇之隆,信重之深,旷古罕有。此恩此德,臣常怀于心,未敢须臾或忘。”
身为臣子,谢怀玦心中并非全然无愧。
望向榻中那张衰老面孔,此刻他心中恍然也能忆起,十八岁那年殿试夺魁,天子双目矍铄,于殿中抚掌大笑,赞称“我朝终于有了这样一张名嘴,谢中丞后继有人”,那温厚之声犹在耳畔。
官家向来欣赏他棋技,常年与他对弈,不知多少次笑骂他刻意让棋,若下得晚了,还常留他晚膳,这些年不知羡煞多少臣子。
那双如今枯槁的手,也曾血肉饱满,轻拍他肩头,殷殷勉励:“伯瑜,朕甚欣赏你,望你日日精进,做朕肱股之臣,百年之后,你我也传一段镜鉴君臣佳话。”
他年少得志,官场得意,一路顺遂,本也离不开天子对他青眼有加,恩宠非常。
往日种种,此刻皆化作榻上那濒死的身躯、满是震恐不解的眼。
谢怀玦眸中也有痛楚与愧色浮沉,他深深拜下:“然,臣今日所为,非但不忠,实乃大逆。臣玷辱清流门楣,以圣贤所授之智,行此窃权、欺君罔上之举。臣有负陛下天恩,有负谢氏门风,有负平生所学……此愧此罪,万死莫赎。”
赵绥喉中咯咯作响,枯瘦的手指几欲抬起,最终无力地垂落榻侧。
大胤天子,至死没有闭上双眼。
谢怀玦仍旧跪立原地,胸中有悲恸涌出。
他虽有愧,却决不能让遗诏流出,让嘉王顺利登基。韩琮是为国贼,其罪已非止于贵妃的后宫干政,更牵连边关走私、构陷忠良、伪令杀将。
嘉王年纪轻轻,他若登基,势必要依靠韩琮在朝中的势力。届时泼天大罪,必被掩盖。国贼不死,大胤后患无穷,这与他毕生所学,全然不符。
谢家本与韩家颇有旧怨,他作为下一任家主,此时更不不可能不为家族考量。更何况如今,他已有了新的软肋。
虞清商天街泣血喊话,自爆其罪,她的立世清白,她的前程性命,必须得到未来帝王的承认与保全。嘉王与韩党绝不会给她活路,唯有太子顺利即位,方能护她周全,让她真正毫无后顾之忧地立于天地之间。
诚如当初所言,他要让心爱的女子立足山巅、一览众山小。
让她劈浪沧溟、手摘长鲸。
让她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她满身正义,身负赤诚,大胤有她,才能走得更远!
陛下,臣此举虽悖逆,然保全社稷、择选更宜之君、择赤城臣子的初衷,与您保全江山之举,殊途同归!
臣于陛下有愧,然无愧朝堂!
谢怀玦对着龙榻上已无生气的躯体,行三叩九拜君臣大礼。
“陛下于臣之恩,臣今生已负。” 他再次深深叩首,“若来世再为君臣,臣惟愿做陛下纯臣。”
他行完最后一礼,起身为赵绥阖上双眼,决绝向外走去。
毛信侯在外头,面色忐忑,见他出来忙压低声音问:“谢大人,陛下是否……”
“暂不发丧。钟一敲,遗诏便生效,如今应还有另外一份遗诏未曾面世。你看好福宁宫,万不可让任何一人,踏入此间一步。”
“啊!”毛信大为震惊,竟然还有一份遗诏?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即刻派人禀报皇后娘娘,” 谢怀玦眸光深邃,望向冷宫方向,“请娘娘加派人手,严密包围韩氏所居之别宫。另一份遗诏……恐怕就在她的手中。”
大风烈烈地灌满他的衣袍,他忧心忡忡地望向宫外的方向。
自昨夜始,韩琮便不再出现在宫中,他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第115章 宫变(上)
是夜,整座汴京不眠。
子时的更鼓刚过,城中五品及以上官员的府邸,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收到了来自韩琮的发函。
函上内容惊心动魄:上疾骤笃,恐有不测。顾命辅臣韩琮泣告诸公,请即刻备素服,寅时三刻,入宫举哀!
素服举哀?!
可宫中丧钟未曾正式敲响,内侍省也不曾派人传谕!
官家病危的消息并非什么秘密,有消息渠道的大臣都知道陛下时日无多,恐在这两日。手中捏着信函,众人无不心中揣测,莫非……官家真的已经龙驭宾天,只是秘而不宣?
有人试图求证,却发现整座皇城早已从内部封锁,往日可通消息的门路皆被斩断。
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韩琮虽已名声尽毁,但现下未有定论,到底还是顾命之首!
一时之间,惊疑与惶恐弥散开来,皇权更迭之际,整座汴京城再次陷入山雨欲来的沉重氛围之中。
而此时此刻,浓重夜色里,消失了一整日的韩琮正于汴京西郊处,等待嘉王车驾到来。
他的身后,封丘门、酸枣门、陈桥驿三处最近的驻泊禁军营寨,兵马正悄然集结。
调动三衙禁军,需皇帝或监国太子手诏,枢密院无权直接下令。
但京畿附近,除了三衙,还屯驻着诸多“驻泊禁军”。这些驻泊军以步兵为主,负责京畿周边防务。他们直属枢密院调度,只需正副长官同签大印即可。
这些年,他在朝野中多处经营,曾经培养出无数个“虞清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前途富贵,早已与他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京畿所有驻泊禁军中,封丘门、酸枣门、陈桥驿三处的指挥使,一个姓韩,另外两位皆是他一手从行伍中简拔至高位,今夜,便是他们为即将到来的新帝“效忠”之时。
火把在韩琮身后接连亮起,他却似乎全然笼在黑暗之中。
短短一日,他便从云端跌落泥沼,从顾命大臣变成了万民口中的国贼。
白日里,愤怒的百姓将韩府围得水泄不通,各式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昔日百姓连抬头多看一眼都要惶恐的煊赫门庭,今日已成千夫所指之所在。
从市井到庙堂,从平民到高官,他的罪行在蓄意的推动下,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成为公开秘密,又成功掀起了共同的怒潮。
士林公愤……呵呵,贱婢,安敢如此……!
即便最初的震怒已经过去,韩琮站在黑暗之中回想起这一日,仍旧对虞清商产生了剥皮抽筋的恨意。
她玉石俱焚般的喊话,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与部署。没有任何迂回缓冲,大理寺中罪证已齐,联合着汹汹舆情,给他造成了绝对毁灭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