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75)

  写不完啊写不完,下一章才能写到韩琮反应还有小谢那边的情况 ,不出意外也是隔日更哦

  第114章 遗诏现世

  福宁宫有一座三层高的望火楼,平时供宿卫军士瞭望警戒。

  谢怀玦登高从此处望去,宫城屋顶如波浪般铺展向南。

  远处宣德门的城楼轮廓清晰可见,再往南,御街上的动静虽然看不清人脸,但可以看到蚁群般的密集人潮在缓缓移动。

  “……诛国贼……释忠良……”

  天街处万众齐声的磅礴声响被大风送来,又被稀稀落落地扯碎。然只是几个零星字眼,也足以感受到其中的力量。

  谢怀玦定睛看了片刻,在一片攒动的人潮之中,精准地捕捉到一点醒目的绯色。

  那样远,只是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点,他却能确信——那就是她。

  他在楼顶看了片刻,直至再也捕捉不到她的身影,才重新下楼回到偏殿。

  很快,就有人送来宫外的消息。

  他静静地听着,有些意外,却也并不全然意外。

  即便不曾亲眼目睹,他却在心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她的模样——她的青丝应与官袍一同飞舞,应当是风华绝代,望之心惊。

  他心旌摇曳片刻,心中仍旧有些失落,发出自言自语般的叹息:“你仍旧还有秘密瞒我……”

  铁锭之事被她视为性命攸关的秘密,他照旧被隔绝在秘密之外。

  若她能更早一些全然信任他,今日或许能有更周全的安排,不必如现在这般,他被困于深宫筹谋,而她独自在外面对一切。两人之间隔着宫墙,也隔着信息传递不可避免的延误与风险。

  他心中患得患失,只觉得剖白之后似乎离她更近一些,可今日她耀眼夺目地立于世人眼中,他又觉得她离自己远了些。

  他闭了闭眼,也罢。或许这原本就是更好的安排。她本就不是需要藏于他人羽翼之下的女子。她有她的战场,有她必须亲自去完成的事。

  此时,整个汴京沸反盈天,乱成了一锅粥,百姓和官员们在外上蹿下跳,然而大内宫城,依旧是全天下最神圣肃穆之所。

  福宁宫依旧被甲士重重包围,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拱卫着,隔绝了外间一切喧嚣,圈出了此刻全汴京最宁静的所在。

  殿内,狻猊炉中燃起含着药材苦气的青烟,与殿内弥散的迟暮和死亡气息混合,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重重帷幕之后,病榻之上的赵绥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

  奇异的是,此刻浑身的病痛一空,躯体自由轻灵。

  就连混沌的大脑竟也前所未有的清明,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自发归位,串联出他的一生脉络。

  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是大限将至。

  他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

  也好,早些解脱也好。

  这些日子也不算全然地无知无觉。也能感受到几个近侍太监屏着呼吸、强忍恶心地为他翻身,为他擦拭无法自理的污秽。所谓帝王的体面,在病痛与失禁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珍贵的清明时刻,赵绥的思绪,却轻轻地飘向过往。

  他是先帝的第六个孩子,他前面的五个兄长全部夭折。他八岁就被册封为皇太子,也是先帝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

  看呐,健康的体魄有这般重要。他八岁被立为太子,并非因他多么天纵英明,不过是他侥幸比兄长们活得长些罢了。

  然后就是被母后刘氏摄政的漫长岁月。

  少年时他不解,为何自己明明已及冠,母后却依然将玉玺紧紧攥在手中。看他的眼神有时不像儿子,更像是争夺者与威胁。

  后来他明白了,是权力。权力的滋味终究太过美妙,让她依依不舍地攥在手里不肯松手。

  母后刚强独断,手腕胜过许多男儿。他常暗想,若天时地利,若母后身体康健,她可会有仿效前朝武皇之心?马上便要去地下与她团聚,届时他便鼓起勇气,再问问她。

  后来母后病体难支,待她去世后,朝政顺理成章回到了他的手上。

  他便矜矜业业,做着百姓与臣工们交相称赞的仁厚天子,驾驭着帝国这辆渐行下坡的大车,一日日疲于政务,疲于国事,疲于与臣子间的交锋……

  没有人比他清楚,这个帝国已积弊重重,江河日下。而他,却选不出一个能扛起这副重担的继承人。

  他的长子瑾,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太子,性刚正聪慧,然身体羸弱,每日处理不了半日政务便神思倦怠。然事到如今,再去追究是谁将他暗害至此已没有了意义!大汉那些因君主早逝而皇权旁落、酿成大乱的史鉴,如芒刺在背。

  为国择君……他走到了这最艰难的一步。

  可他的瑾儿,又有何错!

  他想起那个屏退所有人的深夜,强撑着病体,写下第一份遗诏时的复杂心绪。在那份遗诏里,他剥夺了瑾儿的皇位,却试图用无尽的尊荣与富贵去弥补……

  除了皇位,他给了长子一切。瑾儿,望你不要恨为父……

  赵绥在床上发出动静,帷幕外一片骚动,吴都知那张老脸率先映入眼帘,面上一片狂喜:“官家!官家醒了!”

  几乎是同时,李行道连滚带爬地扑到龙榻边沿,涕泪横流着:“官家!官家!老臣在这儿!老臣在这儿守着呢!”

  谢怀玦亦趋步入内,他只瞥了一眼赵绥那反常清明的眼神,便知这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光亮。

  在前夜被强制唤醒之后,赵绥的脉象已微弱到几乎断绝,众人未曾想到,他竟还能在这时恢复意识。

  许是天意如此。

  赵绥的目光扫过几人,却没见到另一位顾命之臣。

  众人几乎立刻便知晓他在寻谁。只如今赵绥对外头的事情一无所知,不知道江家因他一个“查”字被满门投入了皇城司,不知虞清商在外自爆其罪,指证韩琮为国贼,更不知外头沸反盈天。

  这一切,要如何告知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

  便是李行道,此刻也嗫嚅着嘴唇,不知从何讲起,更不知是否该在这帝王难得清明的最后时刻,还去讲述这些令他烦忧之事。

  赵绥亦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虽病痛全消,但仍旧无法开口讲述完整的话语,只“嗬嗬”地喘着大气。

  于是他没再枯等韩琮,枯瘦颤抖的手指,极为艰难地探向龙榻内侧一处隐蔽的机括。

  “咔哒”一声轻响,床板侧边弹出一个暗格,一卷明黄色的帛书静静躺在其中。

  在场众人看着那帛书,皆是一怔。

  李行道本以为不会有遗诏了,在他看来,太子接手大胤江山顺理成章,基本不会再节外生枝。

  吴都知更是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竟有遗诏在此,但他反应很快,立刻伸手取出了布帛。

  赵绥再次确认韩琮缺席,他似乎有些急迫,又感到些许危机,只指着遗诏,喉中发出模糊的字眼:“念……”

  吴都知立刻展开帛书,颤声宣读:

  “朕承天命,御宇三十余载,夙夜忧勤,未敢遑息。今大限将至,神思清明,特立遗诏,布告中外。

  朕之长子瑾,仁孝天成,聪敏博学,册为储君十有余年,朝野归心。然天不假年,沉疴日笃,朕每念其抱病劳形,忧心如焚。瑾屡上表请辞储位,朕虽不忍,终以社稷为重,勉从其志。今以皇长子瑾为吴王,赐江南膏腴之地为其封邑,食邑万户,赐金万镒、帛十万匹,荫其子孙,世袭罔替。吴王虽不继大统,仍可参议朝政,辅佐新君,朕之爱子,终始如一。

  皇四子钰,天资粹美,器度端凝,朕属意已久。今册立为皇太子,即皇帝位。百官其佐命新君,恪尽职守。

  韩氏贵妃,深负朕恩,阴怀异志,构陷储君,动摇国本。朕身后,着即赐韩氏自尽,以全皇家体面,以正祖宗法度。

  皇后郭氏,朕之元配,温恭贤德,宜尊为皇太后,颐养天年。

  咨尔群臣,各尽乃心,共扶新主。吴王乃朕爱子,新君之兄,当善加礼遇,兄弟同心,共固国本,勿负朕托。钦此。”

  吴都知的放声宣读,让赵绥感到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心。

  在场每一双耳朵,都听到了他的遗志。

  赵绥感到生命力正飞速流逝。臣子们跪在下方,似乎正谨遵他的遗志。吴都知在默默拭泪,李行道低声啜泣,而他一直青眼有加、寄予厚望的年轻臣子谢怀玦,依旧沉稳地跪在原处。

  就这样吧。按照他的安排,将大胤江山平和地传递下去!他的瑾儿温良仁厚,最是能理解他的抉择和苦心,定然不会生怨……

  赵绥缓缓阖上了眼。

  “陛下啊!”

  李行道一声悲怆哭喊,冲破沉寂!守在外头的两名太医立刻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尽职尽责地,哆嗦着手便要上前探查天子的脉息。

  狻猊炉中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即将触到藻井时,又被满殿的悲恸搅扰,散作缭乱的丝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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