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74)

  火,猛猛烧!

  虞清商身后,国子监学子们的身影本来只是一道单薄的堤坝。

  然而,这道堤坝正在加固,变得厚重,变得更扛击打。

  最先出现的,是城南书院的教书先生。他是江元道十几年前的学生,他沉默地走到了学生的队列之后。

  又一位穿着低品浅绿官袍的小吏,同样一言不发地站到了国子监学子的末尾,将自己隐没在那片青衫之中。

  陆陆续续,更多身影出现了。

  越来越多曾受江元道教诲,或因惧祸而蛰伏的官员、文人、在野名士,在虞清商那“舍身一击”的感召与这公开的汹汹舆情下,仿佛寻回了主心骨,找到了行动的名分大义。

  队伍不断壮大,直至一道紫袍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谢敬诚涨红一张脸,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真的是要发大疯了。

  但是他忍不了了,他一刻都忍不了了!

  虞清商这个混账小子……不是,女子!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敢做他这两天做梦都想干的事!?

  遥想当年,他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也曾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以‘纠察百官、辨明冤枉’八个字叩问天子,硬生生叩出一桩贪腐大案,甚至以此博得相伴一生的‘刚正不阿’之名,后又助他稳坐御史台之首!

  当年风华正茂,不顾世间一切教条规矩的感觉,他老头子至今都还记得!

  他与江家本就同出山阴,与江元道更是世交。江家满门入狱,他早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他甚至准备好哭谏宫前,可是哭给谁看啊?!能话事的官家昏迷不醒,太子归期未卜,皇后又没有干政之权!整个大内的皇权正悬在空中!

  直到虞清商那一声响彻寰宇的“请诛韩琮”传来——

  那一瞬间,他全然忘却了她的性别,更无暇去管顾其他,只觉得满腔热血奔涌上脑,烧得他这把老骨头咯咯作响!她把他压在心底几十年的热血与冲动,统统喊出来了啊!

  甭管是否丢尽这把老脸!甭管明日是否要被他人耻笑!甭管此后是不是丢了这身紫袍!他都要站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他一刻也忍不了了!

  老江头!你这老骨头挨得了几鞭子?你且挺住了!老夫今日就算拼却这身紫袍,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你从皇城司那虎狼窝里捞出来!

  于是世人只见——

  当朝服紫的三品大员、清流领袖谢敬诚,大步流星,径直走到了虞清商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虞清商对老中丞的“老年叛逆”……啊不对,老年热血大为震惊,她恭谨地做了一揖,往旁边稍了稍。

  “你这晚辈!男装入仕、私放铁锭之罪也不容小觑!只事有轻重缓急,老夫要先捞江家,不代表老夫之后跟你都是一伙的!”谢敬诚匆匆撇过那头乌发,照旧吹胡子瞪眼。

  她连连躬身,笑容满面:“晚辈省得了省得了。”

  于是一老一少,一绯一紫,率领身后越来越浩荡的队伍,轰轰朝左承天门内的皇城司开去!

  皇城司,这里曾是京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现在几要被漫漶而来的舆情淹没!

  普通百姓到了左承天门便进进不去了,但有官身的官员与国子监在读学子如入无人之境,一路闯至皇城司衙署门口。

  阎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猫憎狗厌、人人避而不及的皇城司,会有如此“热闹”的一日!

  诚如虞清商所言,韩琮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国贼!他有什么资格指认别人是贼?!

  所有的刑罚已经停了,架子上两个鲜血淋漓的身影有了喘息的余地,其余江家人被关在一处,鹌鹑般挤在一处瑟瑟发抖。

  衙署大堂,阎峯像一头困兽般踱步。探子流水般报来:

  “报!御街已集结数千百姓,人潮还在增加!”

  “报!国子监学子尽出,人数过百,堵在衙署门外!”

  “报!城南书院、崇文书院等书院山长与学子、不下数十名在野文士、致仕官员加入声援!”

  “报!……”

  密集的来报声像索命的丧钟,阎峯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事情已经从“遵口谕办案”变成了士林公愤,而且隐有民变趋势。

  他知道江元道那老匹夫是桃李满天下,却万万没想到他民望如此之高!这里头究竟有没有人浑水摸鱼?又有多少人是趁机闹事?!

  他皇城司再凶悍,能杀十人、百人,难道能把门外的成千上万人,连同那些有功名、有官身的全杀光吗?!

  “韩相呢?!韩相有何示下?!”他揪住一名心腹咆哮。

  “相、相爷派人传话……”心腹战战兢兢,“说……皇城司与相府荣辱一体,务必……务必让江家今日画押,坐实罪名。只要供状到手,相爷自有办法平息舆论……”

  “放屁!”阎峯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怒极反笑,“屈打成招的供状拿出去,你真要让外头那些人撕了我?外头喊的是诛韩琮!连老子都要被当成国贼同党!他在哪里,我去见他!”

  “属下不知啊!传话的是韩相手底下的人……”

  “他是不是跑了?!”阎峯彻底慌了。

  韩琮到底跑没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后悔了。悔不该贪图韩琮许下的泼天富贵,如今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无比洪亮的怒吼!

  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高墙,直抵大堂:“阎峯——!!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这声音……阎峰浑身一震,一听就是谢敬诚那老匹夫!

  谢敬诚根本不需要扩音。他几十年御史生涯练就的洪亮嗓音,加上此刻激愤填膺的气势,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皇城司每一个人的耳畔:

  “尔等听真!如今民怨沸腾,士心激愤,皆因尔等听信国贼韩琮之言,残害忠良,罗织冤狱!天日昭昭,尔等所为,天下共见!朝廷法度尚在,民心公道犹存!速速停止暴行,释放无辜!否则,今日之后,纵然尔等手握刑具,身披官皮,也不过是国贼之爪牙,千古之罪人!届时新帝登基,总要有人出来平息这滔天民怨——尔等皇城司,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还要执迷不悟,给韩琮陪葬吗?!”

  “谢公说得对!”

  “放人!放人!放人!”

  “诛国贼!清君侧!”

  “再不放人!踏平皇城司!”

  紫袍大员的加入,无疑把所有人的热血烧到了鼎沸。

  有人甚至激动得鼻血奔涌!学子们只觉得自己做的是载入史册的事,他们早就从虞清商处得知江家为保证人秘不发丧,这是何等大义啊!

  而他们今日救恩师有功,他们是正义,他们是民心所向,他们是国之功臣!!!

  谢敬诚的话与学子们的怒骂声,如同冷水浇头,为阎峯又添三分清醒。

  是啊!韩琮是宰相,树大根深,或许还有转圜。可他阎峯,他手底下这些番子、亲从官呢?一旦事情无法收拾,需要有人背锅平息众怒时,韩琮会保他们吗?

  就算嘉王顺利登基了,今日的事情难道不会有人出来背锅吗?恐怕第一个被抛出来的,就是他们这些“办事不力”或“行事过激”的鹰犬!

  衙署内外,气氛陡然转变。门外是山呼海啸的正义之声,门内是蔓延的恐慌。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兵卒,眼神开始游移,握刀的手也开始颤抖。

  谢敬诚的出现,标志着朝中的清流力量已经公开站到了韩琮的对立面,并且与民间的愤怒合流了。

  “老大……还、还打吗?”一个小吏凑过来,声音发颤。

  阎峯额头冷汗涔涔。

  打个屁!

  万一外面那些未来的国之栋梁们真的冲进来,难道要对学子们动手吗?不小心伤了哪个大族的子弟怎么办?误伤了哪个官员又怎么办?

  怎么风险全都是他皇城司来承担啊!

  可难道如今真要迫于形势放人?那皇城司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阎峯在心里天人交战,喉头血气上涌,外头蓦然传来一声响亮唱喏——

  “皇后娘娘懿旨到!”

  阎峯连滚爬跪地接旨。只听宣旨内侍高声道:“闻宫外喧扰,士子百姓聚集,皆因江氏一案。着有司秉公严查,速速审结,以安民心。其间,当体恤无辜,勿使忠良寒心,亦勿纵奸佞!”

  官家病重,太子未归,皇后的旨意便成了最高旨意。但这道懿旨本身不干涉司法,也不曾否定官家的口谕,也没有后宫插手政务的嫌疑,却给了闫峯天大的台阶下!

  “臣等领旨!皇城司向来是奉旨办事,前遵陛下口谕,今日陛下未醒,江公一案有疑,我等自当尊奉皇后娘娘懿旨!来人啊——速将江氏满门,暂且移送大理寺看管,待朝廷公断!”

  这烫手山芋,谁爱接谁接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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