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73)

  只是这一次,那黑暗决计不能再将她完全吞没。

  升平十二年的虞清商,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升平十六年的四月。

  两个时空的身影,在光影中重叠、融合。

  过去的虞清商聪明、勇敢,既入泥沼,也留清白。她从未想过彻底抹去错误,她从一开始,就在为“面对”留下证据。

  今时今日的虞清商恍惚总会觉得,或许她与过去的虞清商真的拥有同一个灵魂。

  但无论是否,她要沿袭她的磊落坦荡,坦然地剖开自己,让所有曾经犯下的错误,都有修正的机会。

  而今日始。再也没有人能够再用她所谓的秘密威胁她!

  今日她的秘密,将化作她的武器!

  大胤升平十六年,四月七卯时,风歇又起,天色初晴。

  天街之上,虞清商披发,任一头青丝舞于身后。

  那一身绯红官袍,同样恣意洒脱,在风中翻飞鼓荡。

  她的身后,是三十名国子监学子,一夜未眠,却人人神色振奋肃穆。

  三十席磊落青衫,连成一片等待燎烧的青色荒原,只待前方那那一席绯红星火投来,便可成燎原之势。

  过路的百姓纷纷驻足,惊疑的目光纷纷落到这一队奇异的行列上。

  “那是谁?一个女人,怎敢披发、着官袍上街?”

  “看那脸……好生眼熟!日日来我摊上买两个煎饼当朝食的,不就是她么?”

  “是她!是虞将军!”

  “虞将军……她?她怎是这幅模样?她怎的是个女子啊!”

  议论声如涟漪般荡开,虞清商抬眸,天街尽头是巍峨宫城的轮廓,那是身为女子的她本没有资格踏足的地方。

  今日,她要捡回过去虞清商被迫舍去的性别,揭开那无数次被敌人当做锁喉绳索的秘密,以虞清商“本我”的面目,立于世间!

  天光划破云层,千丝万缕地洒落宫阙飞檐,洒落天街,洒落她的青丝与袍角之上。

  就连风似乎也在此刻有了形状,它蛮横地灌满她宽大的广袖,将宽服鼓涨得猎猎作响。

  于是那身规整官服,忽而被撑得有了风骨。那唯一被自然征用的飞扬布帛,仿佛成了她灵魂探出桎梏的触角。

  她就这般长身鹤立,青丝飞扬,便像是把全部的自由都披在了身上。

  庙堂的规矩束缚着形骸,自由的风却灌满了魂魄!

  她迎风而进,发出振聋发聩的第一声怒吼:

  “臣女虞清商,请诛国贼韩琮!”

  身后的三十名学子,共振齐鸣:“国子监学子,请诛国贼韩琮!”

  她控诉紧随:“其罪有四!”

  学子再和:“其罪有四!”

  “罪一,私开铁矿!” 大风将她吹成一团烈烈的大火,灼烧着沿途每一道视线,“韩琮于阴山开矿私采多年,锻为铁锭输往关外,资敌叛国!”

  身后齐诵之声声震屋瓦:“私采铁矿,资敌叛国!”

  “罪二,倒卖纲马!勾结押马官私卖纲马,又以赃铁所换草原马充数——贪没军资,祸乱马政!”

  学子们激昂怒吼:“倒卖纲马,祸乱马政!”

  “罪三!屠戮功臣!”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声线与字句似乎也包裹着来自雁翎谷的冤声与血气,“事泄之际,伪传军令,诱臣女率三千铁骑出关,借北勒之手设伏雁翎谷——三千忠魂,尽化冤骨!伪令设伏,戕害忠良!”

  悲愤的咆哮撕裂天地:“伪令设伏,戕害忠良!”

  “罪四!罗织冤狱!为掩己罪,竟罗织冤狱,构陷清流!将国之栋梁、士林楷模江公满门下狱,是为曲解圣谕,擅断专行!”

  学子们的吼声中带上哽咽与激愤:“构陷清流,罗织冤狱!曲解圣谕,擅断专行!!”

  人群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包裹了天街,虞清商的步伐尤未停下。

  “以上四罪,皆有实证,尽数递交大理寺!国贼韩琮,贼喊捉贼!江公何罪?江家何辜?自身就是巨贼者,有何资格指控他人为贼?皇城司,究竟是在为国执法,还是在为国贼当爪牙?臣女恳请——立释江家满门!”

  想起那两颗血淋淋的牙齿,想起江家已在皇城司度过生死不明的一日,学子们齐齐发出带着血气的高呼:“国贼韩琮!贼喊捉贼!皇城司立释江家满门!”

  国贼四罪尽数罗列,虞清商深深吸气,话锋陡然一转!

  “臣女虞清商,亦有罪!”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她的胸腔间也有嗡嗡鸣响:“其一,欺君罔上二十余载!臣本女子,自幼伪作男儿,冒名入仕,罪无可赦!其二,当年巡检任上,迫于韩琮权势,曾放行私铁,失职渎责!今日于此,不惜此身,自曝其罪,只为揭国贼韩琮之罪!”

  今日,两个虞清商合而为一,共同剖开自己,共同面对罪责,共同迎接新生!

  她们或许律法有罪,道德有愧,但灵魂无罪!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直抵金殿。她与身后的莘莘学子,被包裹在那些终于听清原委、群情激愤的百姓之中,朝天阙,声如浪潮闷雷:

  “唯求我朝,明正典刑!”

  “诛韩琮,释忠良——”

  “以——正——国——法!!!”

  少了一个证人又如何?

  当初她守城之时,不也照样采用“捏造证据”一招拿下王传福!如今,那指证私矿的矿工虽死,但当日县尉与李幕僚前来马军司拿人之际,恰好给了她灵感。左右无人确知那矿工形貌,她便从马军司中寻一体貌相近之人,稍作伪装,补全这最后一环“人证”,连同谢怀玦早已备好的卷宗,一并递入大理寺。

  此举瞒不过事后仔细调查的大理寺官员,但能暂时瞒过韩琮,打乱他的阵脚,让他一如昔日的王传福一般陷入极度慌乱!

  然则大理寺、刑部等法司,只有调查、审理权,没有对宰相级别官员的最终逮捕和定罪权。在皇帝昏迷、太子未归之际,她递交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有罪,但无法直接将他公开下狱。

  她生怕提交的罪证份量不够,韩琮又依靠手中权柄将皇城司变成他的暴力武器,因此,她必须将事情公开化与闹大 ,把韩琮的罪行和江家的冤情,从密室审判拉到大庭广众之下!

  只要将韩琮变成人人喊打的国贼,他的个人威信必然受到瓦解,才能迫使皇城司看清局势,停止对江家的迫害,救出她的好友江齐衡,救出无辜的江家满门!

  也让朝中那些为他所部署,为他做马前卒者擦亮眼睛,关键时期,值不值得为一名国贼冒天下之大不韪!

  而此举,也是为她自己挣取生路!

  女扮男装入仕、私放铁锭,皆是重罪。她抢先公开认罪,好过让韩琮替她抖出来!她将自己架上了“为国除奸不惜己身”的道德高台,将自爆变成不计个人得失也要与国贼玉石俱焚的忠义之举!

  她要把自己从“欺君罔上的女骗子”变成“为国除奸不惜己身的巾帼英雄”!

  如今看来,学子们汹涌的声援,便是最好的背书。

  她要在摧毁韩琮的同时,为自己搏一个被看见、被承认的机会。她要让所有人看见——虞清商,今日始再无秘密!而以女子之身,坦荡立于天地之间!

  ……

  虞清商率众学子于天街的公开喊话,如沸水浇入滚油般的炸裂!

  那女子红衣黑发,气势如虹!

  人群几乎要被她这气势灼伤了,他们一字一句地听完,立刻爆发出混乱的议论。

  “她说什么?韩相?国贼?!”

  “我就知道当初雁翎谷的事情有鬼!那可是整整三千边军啊!怪不得北境总吃败仗……”

  “私铁、纲马、杀将、构陷……那个韩琮简直是巨贼!一人犯那么多事简直将我朝律法踩在脚底下!”

  “既然证据都递上去了?那还能有假?!”

  “等等……你们没人注意吗?虞将军她……她竟是女子!”

  “竟一时没顾上男女!韩琮若真是这般巨贼,她犯那点事算个什么!”

  “天爷,震惊的事情太多了,竟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个!”

  信息在每一张惊骇的面孔间,在每一次急促的耳语中,呈燎原之势扩散。

  卖菜的老汉放下了担子,酒楼的伙计挤出了门缝,勾栏瓦舍中唱曲儿的伶人,歌喉也停摆,大家寻着由头溜出来,无数双眼睛盯着天街,也盯着皇城的方向。

  人群像一朵又一朵乌云汇聚,逐渐把御街挤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云海,就连周边房屋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在入宫前,谢怀玦将谢永安留给了虞清商。

  谢永安与陈大器此刻正将数百名市井闲汉如游鱼般撒入人海,叫他们带着消息游向四面八方,他们只需添油加醋,让信息以迅疾之势在全城爆炸。

  便是从未到过现场的说书先生,此刻都有预谋般于各大酒楼内一声拍板,朝未聚天街、不明所以的百姓们讲述都虞候自剖其罪,揭露国贼的热血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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