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60)

  只是目光还忍不住回望那片逐渐被水流稀释、终将无踪的蓝色光痕。

  反观眼前这片潮湿的河岸,景致平平,杂草丛生,空旷无人,意境上已经同蓝河相去甚远了,她实在想不出,在这里能变出什么花样。

  难道是给她来一场旷世烟火?

  难道是给她……现场舞一段?

  她猜来猜去,只见他自袖中取出一个短笛,放在唇边,略作迟疑后才吹出一段生涩音调。

  这短笛声与他的琴音对比,可谓天上地下,两模两样。

  且他吹了好一会儿,周遭除了虫鸣风声,并无事发生。

  虞清商犹豫问道:“嗯……难道你新学的才艺是吹短笛吗?”

  “不是。”谢怀玦面上开始浮现出尴尬,“是我确实有些学艺不精。”

  箭既离弦,不得不发。他又硬着头皮继续吹奏。

  过了良久,他的额上都沁出冷汗,就在虞清商也开始为他感到尴尬的时候,岸旁黑黢黢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了枝叶簌簌摇动的声响,似有重物缓缓穿行。

  虞清商好奇地转头看向林子,那东西穿行似乎有些慢,隐约还能听到清脆的铃铛声

  谢怀玦闻声,立马松了口气。

  笛音犹自飘荡,林叶响了一会儿,片刻后,林中先探出了一截粗长的鼻子。

  虞清商宕机了。

  直到那庞然巨物彻底走出阴影,甩着长鼻出现在月光下,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震撼的内心只能用粗俗的话语表达——

  卧槽!大象!

  就是在现代的时候她都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一头大象!

  这巨兽来此前显然被好好洗刷了一番,身上没有半分动物的膻味。不光如此,它头戴紫罗绣幨络脑,颈间胸前缀满铜铃杏叶,行动时叮咚作响,已然打扮得十分隆重。

  待它走近了,虞清商才看清,它卷曲的长鼻末端,竟小心翼翼地擎着……

  一朵稀巴烂的牡丹。

  更震撼的是,它背部上本来用于载人的木莲花座,现在却载着一只模样机灵的小猴子!

  它套着件褂子,头戴红帽,甚至猴模人样地斜挎着个包袱。

  虞清商懵懵地从象鼻处接过那朵饱受摧残的牡丹,指了指猴跟象,又指了指谢怀玦,指尖在这套诡异组合间来回比划,震撼地道:“你新学的才艺莫是……驯兽?杂戏?还是?”

  谢怀玦有些麻木而艰难地回答:“嗯……两者兼而有之。”

  他的笛音又断断续续地吹了起来。

  于是,虞清商在这个月明星繁的夜晚,在这夏风沁人的良夜,虞清商欣赏到了一场毕生难忘的“杂戏”。

  配合着笛音,那只小猴子顺着大象的脊背爬到长鼻上,象鼻一卷一扬,小猴顿时腾空而起,在空中连翻好几个筋斗,即将落地时又被长鼻稳稳接住。

  一象一猴配合默契,虞清商都恨不得当场甩几个铜板。

  一般来说,翻筋斗只是杂戏表演的方式之一,一套演罢,熟稔的驯兽人会更换笛音,以此让动物们换些花样。

  奈何谢怀玦所学着实粗浅,笛音来来回回,似乎也只指挥得动这一招。

  于是乎,那只可怜的猴子便被一遍遍抛起、翻滚、接住,再抛起、再翻滚、再接住……

  在它脑子被甩出来之前,虞清商赶紧阻止了他:“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笛音戛然而止,小猴子虚弱地瘫在木莲花座上,和谢怀玦一起吁了口气。

  第107章 他的告白(下)

  谢怀玦过去的人生,笃信要么不学,要么就要学好。谢家的家教告诉他要沉稳自持,只是践行十数年的人生教条,在她的怒气中又显得微不足道。

  他又是掩饰性低咳,袖中手攥着那可恨的短笛,事毕后第一件事还是寻求她的意见:“知玉,这回你喜欢了吗?”

  殿试策论,他有把握博得魁首之筹。可面对心仪的女子,他却忐忑地等待考评。

  虞清商早就憋不住笑了。

  放肆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她竟完全预判不了他的路径!

  “你这象与猴,都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虽未得到明确的回答,但笑声总能说明一切。

  今夜燃尽了的谢怀玦解释道:“每逢‘大礼年’,太仆寺会驯养象群作仪仗,于御街游行,每每观者如堵。后来朝廷用度吃紧,各部门想尽办法增加收入,太仆寺便有官员建议,让象在非仪仗时间对外租借进行有偿表演,用以创收。”

  “所以你这是管太仆寺租的啊?”

  “是,今日用完,明日便要还回去了。若你喜欢,我可以多租两天。”

  谁料他话音刚落,那只猴子立马站起身来吱吱哇哇地抗议:“…………&%……¥#……!”

  抗议完还不够,竟顺着象鼻爬过来,作势要给一爪子。

  虞清商像个和事佬:“大圣,算了,算了,伯瑜他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

  猴子骂骂咧咧地坐回去了,谢怀玦躲在虞清商身后,声音有些委屈:“知玉,我确实认真学了,只我发现我确实做不了驯兽的状元。它们最初见我时总不卖面子,不知哄了多少瓜果才肯让我接近。它有一回趁我不备,从枝头跳下来将我的发冠都扯歪了。它甚至往我身上……”

  他回忆起那个淅淅沥沥的场景,想起当初自己是如何两眼一黑、无能狂怒、捏着鼻子继续学。

  他虽未道明,虞清商心中却有共情与体会。

  她自然明白,对于一个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世家贵公子、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来说,主动去学时下还是下九流勾当的驯兽、杂戏,意味着什么。

  她轻声问:“那……你是否给了驯兽师封口费,让他不把你这遭弹劾的行径抖出去?”

  “给了许多。”谢怀玦道。

  “万一被发现,遭了弹劾怎么办?谢中丞不得打断你的腿?”

  “那我也认了。”

  她默默地转过身去,抚上大象粗糙温暖的皮肤,消化了会儿,才状似不经意地扯开话题:“你只学会了翻跟头这一式吗?”

  “还有一式,只是我尚还不熟练,它也未必肯听我的。”谢怀玦不敢托大,只能老实回答。

  “试试呗!”

  谢怀玦无奈,谢怀玦照做。

  笨拙的笛声又起,这回象兄竟格外给面子,它屈下后面两条粗重大腿,垂头拜踞,模样实在憨态可掬。

  小猴子也朝着虞清商的方向,于象背上脱帽行礼。

  虞清商惊呼道:“你还是只西洋猴呢!”

  简单的表演过后,大象重新站起,热烘烘的鼻子拱到谢怀玦面前,作势找他讨要吃食。

  谢怀玦今日匆忙,没有给它备好零嘴,只能歉然轻拍它的长鼻。

  虞清商这才又低头看向手中那朵饱经蹂躏的牡丹,笑嘻嘻地道:“这个大机灵鬼,它怎么还知道送花呢?”

  瞅着那硕果仅存却也蔫完了的牡丹,谢怀玦严肃解释:“我原本托人集齐了时令最佳的‘姚黄’、‘魏紫’、‘赵粉’。只是象兄向来不给我颜面,又贪嘴。我疑心它将其余几朵都嚼了,独独剩下这一朵。”

  “哈哈!”虞清商觉得好好笑,“那这一朵叫什么名字?”

  他本想说“丹州红”,却撞进她那双盈满快乐的眼眸。

  “它叫,”谢怀玦说,“博君笑。”

  虞清商捧着早已失去风华的红色牡丹,却似看见一颗跳动的真心。

  笨拙的真诚,果真胜过世间一切纯熟的技巧。

  “才艺虽然稀烂,”她嘀咕着,“但念在确实费了心思的份上……”

  她转过身来,看看眼前这位为献艺绞尽脑汁、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学驯兽的贵公子:“谢怀玦,现在你可以解释啦。”

  月色盈盈,喜色也攀上他的眼眸。而那封反复琢磨了十个日夜的致歉信,终于有了送出的机会。

  他取出一封信——里头装的是他反复斟酌了整整十个日夜,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且饱含情意的剖白。

  虞清商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觉得递信的方式很妙,这将避免一种当面剖白的局促。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待会儿要独自猫进画舫中细细品读,再默默打个分,若写得不好,她便自己摇橹离开,留他与象兄猴兄在岸上对望……

  想着,她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信封边缘还未来得及握紧——

  忽见一条长鼻探进来,“嗖”地一下将虞清商手中的信封卷了过去!

  谢怀玦脸色一变,刚要制止,却来不及了。

  它鼻子一甩,径直将信封塞进了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象兄喝令,又想起自己那蹩脚的驯兽技艺根本不管用,只眼睁睁看着自己熬了好几个夜晚、涂改无数遍、好不容易才写成的“肺腑之言”,在那头不解风情的大象口中,化作一团湿漉漉的纸浆。

  什么天子近臣、百年清流、位高权重,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头在一头大象眼里什么都不是!眼前的谢怀玦在它眼中只是一个相处过几日却不算太熟、吹笛子难听,且竟敢在它献艺完后不给吃食、非常吝啬的两脚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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