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要变得更加有用……”
虞清商昏昏睡去,与好友抵足而眠。
*
翌日,虞清商果然如预期的那般,收到了谢永安代主子送来的信笺。
谢永安看起来有些蔫头巴脑,神情复杂地冲她一揖:“将军,郎君邀您今日夜巡结束之后,于东水门外一见。”
虞清商对他还是很和蔼的,关切道:“你面色看起来好似不大好?”
“没有没有。”没有人比谢永安清楚自家郎君在捣鼓什么,他有苦难言,赶忙告辞,“小的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了。”
他一溜烟似的走了,虞清商展开信笺一看——才艺已备,恭候大驾,盼不吝指点。
她扯了扯嘴角,将便笺收起,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训练之中。
紧凑充实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待夜训结束后已近戌时。营区的天幕满是碎星,是她前世看不见的美景。
她骑着自己新驯服的烈马,朝汴京城东水门外而去。
东水门是汴河从城内流向城外的必经之处,过了这道门便是外城地界。城门是铁皮包裹的栅门,入夜后会像水闸一样降入水中,仅留两岸供人通行的陆门。
出了东水门,她将马儿拴在护城河畔的一棵杨柳之上,往前又走了近百步,果然望见岸边泊着一艘可容纳三四人的精巧画舫,烛火与灯笼将船身修饰得通体暖黄,在夜色中黝黑的河水里,朦胧得如画一般。
就在此刻,船帘微动,一道身影矮身步出。
他着一席醒目的象牙白春衫,墨发由蓝田玉高高冠起,灯火下更显形貌昳丽,与画舫的雅致气质浑然一体。
十余日未见,两人遥遥一望。
先前的争执未有结果,虞清商心中芥蒂未消,此刻瞧他眼不是眼,鼻也不是鼻,连招呼也懒得打。
谢怀玦只一眼便察知——这十来日,她是真的一点气都没消。
他从前有些地方做得差劲,他也不大想再找江齐衡讨教——思远自己在感情中混成那副模样,可见嘴里说的没半句能信,或者根本不适用于虞清商。
于是他俯首作揖,姿态恭敬,以画舫主人的名义相邀:“今夜画舫新漆,灯烛初上,愿与客共游汴河。”
随即旋身一让:“贵客请。”
贵客冷哼一声,大马金刀地上了船,船尾橹声欸乃,画舫缓慢驶离岸边。
汴河两岸灯火次第,远处市井人声如织如缕,一切繁闹之景都渐渐远去。
离开了城门和市井的喧嚣,画舫进入了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外水道。水波平缓,四野悄然,河岸边有一排朴拙杨柳,在春日中发完了枝条,在孟夏的晚风中款款摇曳。
远方是开阔的田野,没有了白日劳作的农人和挑担的商贩,却依旧送来泥土与青禾的芬芳。
河上不止他们一船,在远一点的河段,依稀也能看到几点昏黄光点,不知是哪家诗人雅士也在趁夜游河。
画舫船身狭长,暖黄的烛火透过雕花格子窗漏出去,落在墨色的汴河上。舱内俨若精舍,铺着席,中间一张矮几,备着糕点与温酒。
此情此景虽惬意,但虞清商抖着腿,心想她可不是真的来陪他夜游的!
只见谢怀玦在船头频频张望河心,似乎在计算着路程。
她指尖不耐烦地在案上敲了敲:“这舫主既不来为客斟酒,又不来为客献艺,只让客人干坐着,算哪门子画舫夜游。”
闻言谢怀玦矮身进了船舱,见烛火随船身轻摇,在她眼底跃动成两点不肯驯服的星子。
“是谢某怠慢了。”
他立刻屈膝,一手拦袖,一手斟酒,侍儿般低眉顺眼。
虞清商大喇喇地倚案而坐,一腿屈起,朝舱内一把古筝抬了抬下巴,不留余力地仿效权贵狎客做派:“既有乐器,谢侍郎斟完酒,便去为我独奏一曲吧。”
她称呼他甚至称呼的是官职,这种在官阶上以下犯上的感觉,说完她就给自己爽到了。
谢怀玦抱琴退出:“本该如此。”
画舫便在这时停在了河心,他坐于船头,将琴筝横架膝前,指尖按于弦上,又与她解释:“我自幼学琴,只是入仕之后已鲜少再弹。今日若有错弹,请客海涵。”
虞清商颔首,饮下桌案上一盏温酒,河心风徐徐穿船而过,一日训练疲乏,也在微晃的船身中感到一丝松解。
筝音便在此时起。
他左手在旁轻按慢揉,右手于弦上徐徐拨动,起势的音节短促干净,随后筝声荡开去,随同船底潺潺的水声,载着画舫微微的摇晃。
那双平日里骄傲的柳叶眼,此刻温顺低垂,睫毛偶随拨弦动作轻颤一瞬,接受着听曲人全然的审视。
如他所言,许久不弹,早已不是什么炫技的琴音。
可音律或疏或密,却也衬景。有时像穿柳的微风,有时又带着泥土般的沉实,筝音贴着水面滑向远处,又似乎从无垠的田野处游溯回来。
虞清商便一边饮酒,一边挑刺:“换曲!换曲!”
琴声顷刻更换,音调柔和下来,与此同时,船周的水面下,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片蓝光。
她的视线立刻从谢怀玦的面皮上移到水域,她起先以为是月光反射的碎鳞,可月光怎么会从水下盈盈透出?
她从窗处探头去看,以游船为中心,蓝光如絮般从水底一团团、一簇簇地浮起。
像是群星跌落河中,又像谁把蓝色珠宝碾碎后撒进这脉脉流水之中。
光点悬浮在水面之下,随着几乎难以察觉的缓流微微起伏,明灭闪烁,逐渐连成一片,将画舫温柔地包裹起来,进而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周遭一小片水域。
若有人从天上俯瞰,只会觉得这艘画舫是蓬莱中误驶入凡尘的仙船。
如梦,似幻。
她情不自禁地俯身趴向船边,伸出手想去触碰。
指尖没入河水,那些幽蓝的光点便亲昵地附着上来,顺着她的手指轮廓流淌,将她整只手都染得晶莹粼粼,仿佛掬起一捧会发光的梦境。
她的呼吸随着那铺开的蓝光,不自觉地放缓了。
她抬眸去看谢怀玦,他抚琴,正在为这一曲收尾。
筝音已经停了,他的手仍按在弦上,眼底带着隐秘的期待:“客是否喜欢?”
明月,晚风,蓝河,画舫,琴音,美貌的贵公子为她苦心营造了一副美丽画卷,饶是她这种两辈子都没什么艺术细胞的土木狗,在荧光河流中也有一丝被震撼的动容。
只是——
虞清商撇了撇嘴,用心是用心,好看是好看,但是这个谢怀玦投机取巧,又整这么体面优雅!半点没有她当初狼狈!
她不知这是否便是他今日献艺的全部,也不知被点名献艺的伶人是否都从容得这般可恨,她就是觉得有些不得劲!
“有点巧思!”她将自己从美景中抽离出来,勉强给打了个及格。又举起自己尚在发光的手——水分蒸发后,便留下一手粉末颗粒。
她恶声恶气地将美丽拆解成原理,道:“是你家哪个倒霉蛋在底下浮水撒粉,好难猜啊!”
“你不喜欢。”谢怀玦忽然道。
她一愣,也不是,布景很美丽,也没有全然不喜欢……
“知玉,你身上有许多新奇可贵,于是我想着,你应会喜欢新奇的东西。”他的话中有失落之意,“荧光粉末是我从番商手中重金购得,今日全部倾泻河中,一会儿便也会被水流缓慢冲走。我原本希望这蓝河片刻的停留,能够叫你新奇。”
他敏锐地捕捉到虞清商的微妙情绪,也有些颓然地察觉到精心铺排似乎不能抚平她的怒意。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像个不务实的毛头小子,竟会做这般铺张浪费、只为一时之景的事。
虞清商看他满是失落,不允许自己动摇:“做什么做什么,献艺就献艺,不许说这些!”
谢怀玦重新振作道,“知玉,你说想要我为你‘献艺’,我回去后仔细想着我所会的所有技艺,无琴棋书画、骑射礼乐,药理章典……这些我自幼所学,皆能示人。可若任选其一展示予你,或许也让你觉得枯燥无趣、毫无诚意。所以这十日,我从头学了一样过去从未接触过的新艺。”
他轻咳了一声,这种展示才艺想要赢得她喜爱的感觉确实叫他异常赧然,“我本计划再学一段时日,可是宫中有变,时不我待……我只能草草拿来予你一观。”
他这番话是诚恳的,惹得虞清商又惊讶又好奇,他竟然有两手准备。
十日本就很短,更别说他只有下职之后才有空闲去学,能学出什么东西来?
心头软了一些,她有些不自然地扭开脸:“好了好了,别说那么多了,你还有什么手段……不是,什么才艺,你快使出来吧!”
船在荧光之河中静静滑行了一段,靠向一处僻静河岸。这里远离街市,往后是黑黝黝的林子,只闻虫鸣唧唧。
谢怀玦先下了船,下意识回身递了只手。虞清商哪里需要需要他扶,自己跳下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