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的蓝队,以铁甲蓝袍的陈大器为首,同样率三百骑,新换的年轻马匹鼻息响亮,人人精神昂扬,跃跃欲试。
此次演武所用兵器皆为木质,打在身上至多疼痛淤青,使骑兵们可以全力劈砍却不至于真正伤及同伴。
虽不是真刀实枪,然马军司展现出的精神面貌,叫观者无不猜想,倘若手中兵器皆换做真正的铁槊钢刀,这静止的红蓝之浪,岂非成为焚毁一切的怒潮?
“咚——咚咚咚——!”
战鼓猝然擂响,由缓至急只势仿佛在真正的战场之上。
“杀——!”
几乎在鼓点落下的同时,两股洪流隆隆启动。红与蓝如同两道被巨力掷出的彩练,以誓不回头的姿态向着场中、向着彼此,对冲而去!
阅兵台上,众臣将场中激烈的冲杀尽收眼底,绝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震撼。
“不到三个月,竟能练出这样的效果!老夫活到这把岁数,不知已有多久不曾见过这气象,这是虞将军练兵有方,更是陛下圣明,天佑我大胤啊!”李行道振奋不已,仿佛得见改革曙光,喜滋滋地说着,“昔年冠军侯率领八百骑兵就能直捣匈奴王庭,臣看今日这演武的六百骑,其锋芒锐气,怕也不遑多让!”
气氛到了这里,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与恭维,人人争着说“天佑我朝”。
有人却偏要泼点冷水:“赞誉过矣。演武固然精彩,可木刀软箭岂能等同于真刀真枪?未曾在战场之上亲历血火,恐难当大任!昔年冠军侯之功,在于实斩首虏,非演武之胜也。”
“哼,不赞他,难道赞你鸡蛋里挑骨头?”
官家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
今日一早他便觉得身子抱恙。只是这场筹划已久的阅兵很重要,需用来平息一些朝中的声音。再者,他也想看看虞清商到底能做成什么模样,因而还是坚持来了。
黄罗伞盖可以遮住太阳,却挡不住高台之上的大风,只是看了个开头,他便觉得筋骨疲乏,脊背沉沉地佝偻下去。
臣子们没有看出他的勉力支撑,要么满脸喜色地恭维祝贺,要么夹枪带棒地打机锋。只有太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疲惫,低声在他耳边关切询问:“父皇,可是身子不适?”
官家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无碍。”
场下,箭镞破空声不绝于耳——箭镞皆换作蘸了白垩粉的软塞,被射中者甲胄上会有白印,需立刻驭马退场。
战况万分激烈,红方被蓝方“射落”了三分之一的人马,蓝方也被红方一棍棍“砍”下马来。
烟尘四起,不知多少道目光追着银甲红袍的身影而去,韩琮立在谢怀玦身侧,眼中满是比从前更甚的激赏与玩味,他轻声道:“知玉确实值得人喜爱。”
谢怀玦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有所指,只是懒得回答他。
谢怀玦已经十日没能跟虞清商说上一句话。
她平日里辛苦带兵,近一个月又加了夜训,想见她一面本就很难。若等她下职后仍是爬屋顶、钻地道寻她,未免显得轻佻,好似不曾直视她的愤怒,没准惹她更加生气。
好在先前与牧监、枢密院一通友好交流后,这两个月陆陆续续都有新的马匹送往马军司。谢怀玦便以送马的名义同去。结果马进去了,他却被拦在了外面。
那守门的兵卒一见到他就两股战战地摸出一张纸来,又颤颤巍巍地抖开。
他定睛一看,上面是她龙飞凤舞、墨迹淋漓的大字——谢怀玦与狗不得入内。
他很欣慰,她只是让人在他来的时候才展开这张破纸,而不是堂而皇之地张贴在门口。
这般给他留脸面,心里不可能没有他。
于是他强壮镇定地走了。如今只能借着阅兵的名头才能得见她“天颜”,身旁的人吱吱哇哇说了什么他根本不想听,也不想参与,他只想安静地当一棵树,好好地看她。
韩琮疑心台上风大,谢怀玦没听见他问的话。于是他挪了半步,重复道:“知玉确实值得人喜爱。”
韩琮的靠近让谢怀玦突然又想起虞清商那个所谓的“秘密”。
如果韩琮早就知道她是女子,还跟她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旧情,那之前为什么要在江府借王娘子的事来试探她?
如今这老匹夫也算与她不死不休,她坏了韩琮这么多好事,韩琮如果真捏着她致命的把柄,早就该拿出来把她拉下马了,怎么可能还容她在马军司大展拳脚?
这么一想,韩琮过去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以此推之,当初二人便也不可能真有男女之情。
谢怀玦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可笑,怎会做出那样不堪的推测?她所斥责全然无错,他因知道了她是女子,所以惯常用男人的那套想法去揣测她,这对她何止是不尊重,更是看轻了她的本事。
他曾经为之寝食难安之事,竟然只是自己根据三言两语的无端推测,分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不痛快。既如此,从前为自己的傲慢吃点苦头,都是他罪有应得。
想到此处心底又有些隐秘欢喜,他和颜悦色地看向一旁因被忽视两回浑身鬼火冒的韩琮:“如此将才,自然值得朝廷爱重,值得将士追随,值得天下人敬爱。”
这是在回答他方才“知玉确实值得人喜爱”的问题。
韩琮冷笑一声:“看来谢侍郎双耳康健。”
似乎想扳回一城,他又压低声音道:“本官近来得知一个秘闻,不知谢侍郎感不感兴趣。”
秘闻?
谢怀玦又陷入了沉思。
假如虞清商当初口中说的秘密并非女扮男装之事,那她口中的秘密到底具体指向什么事?
她说过去人微言轻,曾经做出过一些错误的选择。她口中的这个秘密甚至值得她单独拿出来交底,却又不能完全坦言,难道是另外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
只是她如今这般生气,连见都不想见他,自然也没法问个明白。
这一路以来原以为与她已经走得很近,未曾想到因为自己的隐瞒,又将她推得很远。
想到那日她离去时愤怒又冷漠的眼神,他一如过去不得原谅的每一日那般,心中难受至极。酸涩之意又从心底滋滋滋地冒出来,几乎要淹到鼻腔。
这时,场下的虞清商又接连挑落了几名骑兵,赢得一阵喝彩。
她是那样的光芒万丈。
谢怀玦恍然意识到,若非他托生于谢家,从小就有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资源,只凭自身的努力,今日未必就能达到比她更高的成就。
以今日阅兵成果来看,她已向世人展现出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只要太子能够成功上位,她的未来不可估量。
他承袭家族资源,她自己一手为家族创造资源。
原来心仪一个人,竟也会让人感到自惭。
所幸事情并不是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要“献艺”,就能换一个开口解释的机会。
献艺。
以他的身份地位,若被要求献艺应当是要感到冒犯的。可他却敏锐地觉察到,她也许愿意听他解释,只要他肯放下从前的姿态,将自己置于一个被审视的状态——一如当初他对她那般,他才能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他当初是傲慢的、错误的。
所以这不是冒犯,这是她愿意给他纠正自己的机会。
还好她只说了“献艺”,没有具体指明要献什么艺,这就给了他许多发挥的空间。他从江府出来的第一个晚上就开始想方案,并为此做准备。
与她道歉的话语他写了整整三张稿子,目前已经反复背诵。
只是致歉稿就跟经典书目一般,常看常新。
他每天都会推翻一部分内容,再添加一部分内容,因此背诵也变得永无止境。
等等,刚才韩老狗问了什么来着?
哦,他试图用什么密辛试探他。这个满肚子疑心的老东西,竟敢跟他玩这一招。
就在韩琮为谢怀玦耳朵的时健时不健大为恼火之际,失落、心酸、自卑的谢怀玦侧首看向韩琮,神态陡然从方才的和颜悦色变得刻薄:“秘闻?既有什么趣闻,官家和诸位同僚皆在,独乐不如众乐,韩相公何不当众坦言让大家一起听听?只是有些石头搬起来容易,砸了自己的脚就不好了。”
他这幅油盐不进甚至无畏的模样不仅叫韩琮试探无果,更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和审慎。
谢怀玦见这老匹夫还有要继续说话的的意思,立刻抬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冷漠的噤声手势。
场下,虞清商要夺旗了。他不想在这时分神。
显然虞清商对骑兵的改造,不仅在于体能,还在于阵型兵法、团队意识。
随着越来越多的骑兵“受伤”退场,虞清商身边只剩下最后几十名名精锐,他们结成紧密阵型,护着虞清商悍然冲向中央高台。
蓝方的箭矢从侧后方追射而来,护在她身侧的骑兵自发挥舞兵器,格挡开大部分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