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55)

  琵琶音恍若浸透了梅雨天的潮气,重重地坠在耳道里。它带来的并非具体的哀愁,却放大了江府热闹过后,人声渐歇的惘然与空落。

  她的心中也如这琵琶弦音,绝不平静。

  这些时日,在渐进的危机之下,她总在不断复盘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每一个细节。

  女扮男装是她入仕的立身之本,更是事涉生死的把柄,她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

  如果周同能因一丝怀疑察觉,那敏锐如谢怀玦呢,可不可以?

  他是可疑的。

  素问曾经问她,谢怀玦是否近身摸过她的脉象。慌乱否定之后又是一遍遍从头的梳理与复盘——真的没有吗?

  其实是有的。在她初到铁脊城重伤初醒的时日,她在修完东南墙后体力不支陷入昏迷,在她身边照顾的唯有谢怀玦一人。

  她过去有许多莽撞怯弱,比如不该在与他初见时身体脆弱却单独与他同行,比如不该因惧怕韩琮自露马脚给周同。

  如今回过头来看也觉得当初没有办法。只是近来在韩琮带来的威胁下,她整理着手头上的蛛丝马迹,直到今日看到谢怀玦不惜与一群官眷夫人正面冲突也要拦门的强硬,她几乎可以确认——

  谢怀玦知道,他也许一直都知道。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片段。

  铁脊城中他最初带着戏弄的眼神,每一次相处中好奇探究的神态。

  她为了维系战友人设而刻意为之的“勾肩搭背”,还有过去许多她觉得毫无问题的兄弟做派。

  樊楼中她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伪装,笨拙地在他面前扭动腰肢,可以身退时又被他恶劣留下,于是强作镇定捏着嗓子与他周旋。

  他看她如何绞尽脑汁地遮掩,更像是明明知道那层面纱下到底是谁,却还要将她拉到腿上的,某种意味不明的观赏?

  是,那分明是观看!是戏弄!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堵塞住鼻腔,她被迫张嘴深呼吸着,却掩不下紧随其后的慌张。

  女扮男装是她的立身根本,谢怀玦若早就洞察了这个秘密,却从未声张,便意味着他手里一直握着一张能对她生杀予夺的底牌。她自以为对危机全盘掌控,实则他才是那个比韩琮更早更可怕的存在。

  她之前已经隐晦感受到谢怀玦的关注与袒护,只是由于坚信自己的身份伪装完美,她便更倾向于将他那份模糊不曾直言的“喜欢”理解为一种对自身价值的、超越性别的认可。

  她从来也一直以“平等男性同盟者”的身份与他相处,这给予她安全感和尊严。但现在,信任的根基确实动摇了,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或许在被他审视,被高高在上地俯瞰?她通过这么多努力才辛苦建立起来的、基于能力的对等感,像豆腐渣工程一样轰然倒塌了。

  就算他从未对她产生过实质性的威胁,但这种感觉仍旧给她带来深深的恐慌。在一瞬间,她又回到了最初在铁脊城中被他锐利目光审视的、时刻害怕被揭穿的状态,她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变得更强、更安全……

  可她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才从任人拿捏的棋子变成试图掌控自己命运的棋手啊!

  羞耻、恐慌,不仅如此,还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她暂时无法理清也说不明白的情绪,与现实中韩琮步步紧逼的危机交织在一起,山呼海啸般将她淹没。

  因为是谢怀玦,她好像格外格外在意。

  她带着满脑子的理不清糊糊涂涂地走着,直到看见前方月洞门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怀玦一直在她必经之处等她。

  方才因有他人在场,他没能寻到机会与她单独说上一句话。

  “知玉。”他唤道。

  这时,琵琶弦音转。

  轮指急促起来,先前弦音中的潮湿雨气转瞬化作飒飒穿林的大风,横冲直撞的挣扎使得失意也有了形状。激越处弦音铮铮,几欲裂帛而出,直刺人心!

  她与他对望,此时确实不必再迂回试探。

  “我要听你坦白。”她说,“我要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他似乎也从她陌生的神情中读懂了一切,于是他果断地承认:“从铁脊城要挟你去修墙的那个晚上,我便知道。”

  所有负面情绪都有了确凿的源头,虞清商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颓唐。

  此处并非议事之地,但她还是走近,用彼此才可听得清晰的音量问出她真的真的很在意的问题:“你看着我,一直是以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对吗?”

  谢怀玦眼中闪过犹豫,这个问题关乎他心中复杂难言的变化,他需要一些思考,无法像承认知晓秘密那样,给出一个斩钉截铁、非黑即白的回答。

  “你知道,我从未因知晓你的任何秘密而对你不利。”在她锐利的注视下,他平日里绝对清醒的大脑也有了瞬间无措,“或许你也可以主动对我坦诚……”

  刚说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并非他的本意。

  在他试图修正自己的话之前,虞清商已经露出露出匪夷所思的眼神。

  四周空旷无人,恢宏的晚霞与如诉如泣的琵琶仍在拨弄人心,她开始生出愤怒:“你是在觉得我也对你隐瞒了吗?你怎么能将我的隐瞒与你的混为一谈?”

  “我的秘密是我处世与生存的基石,它让我有在朝堂立足的权力。便如今日王娘子之事一般,对我而言暴露即风险,我会因此失去一切,因而我的隐藏是为了生存。且我从未用性别来换取你的任何信任或是合作。在我男子的身份下,我给出的能力——守城、韩贵妃、练兵、我与诸位同道者为了正确的事情而做出的所有努力,没有一丝虚假!我做的所有努力统统与性别无关!”

  “而你的隐瞒,却是一种……”

  她哑然,似乎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权力关系的不对等。她冷静了一下,换了一种方式问他:“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从未有过任何试图掌控、试图戏弄的时候吗?”

  谢怀玦有些狼狈地站在她面前。

  他有,他当然有。

  他竟也会有被言语逼至无言以对的时候。

  这一瞬间的沉默立时成了证据确凿。如果他自己不曾否决,虞清商便也没有理由替他寻什么借口。

  空气中琵琶之声嘈嘈切切,同样的琵琶弦音,有的人耳中是告别,有的人耳中是审判。

  情绪似乎也被激昂的弦音裹挟着推上顶点。

  虞清商转身疾步往外走去,她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她要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和被动的人。此刻激烈的情绪压过了理智,她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梳理自己。

  身后急促的步伐声近,谢怀玦捉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拽回月洞门内的清净之地,“别走,我需与你解释……”

  虞清商不再顺从,她轻而易举地挣脱,稀奇地发现他终于不再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从容不迫的模样。

  她从他此刻的狼狈中看到了过去自己在他眼中的样子。

  来不及思考是什么导致了彼此之间地位的颠倒,她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谢怀玦,如果你也愿意像我当初在樊楼被你留下戏弄那般,为我也献献艺,”她的声音与琵琶余音一同响起,“也许我会愿意听你解释。”

  第104章 大风已至(一更)

  虞清商转身离去,从江府的暮春雅集,一脚跨入孟夏。

  四月初一仍是平平无奇的阴天,但官家拟定的马军司检阅将于今日展开。

  午时过后,几缕天光刺破云层,落在演武场中的肃杀方阵上。

  虞清商在马军司施展拳脚,期间清退蛀虫、提拔可用之人、恢复训练、重整军纪……如今的马军司虽规模并未大增,精气神却已截然不同。

  她正一点点擦去剑身上的腐锈,重新露出禁军骑兵原有的的锋刃来。

  历时近三个月的训练,三次大考合计择出两千余名锐士队成员。受场地限制,虞清商优中选优,择出六百人参与今日演武。余下马军司成员列阵以待,参与检阅。

  演武场北面高搭三层阅兵台,黄罗伞盖下,皇帝与太子分坐两椅,文武重臣环列。远处,汴京的百姓们也在特设的观礼台上踮脚张望,期待着改革后的马军司首次亮相。

  检阅的方式并非单纯列方阵、喊口号,这样的事情过去做过太多遍,早已失了骑兵的初衷。

  骑兵的锋锐,在于动态中的搏杀。

  礼官掐着时间点,一声高唱:“夺旗战——红方攻,蓝方守,限时两刻!”

  众人神情为之一肃。只见场中央威风凛凛地飘着一面龙旗——这便是接下来红方要夺取,蓝方要守护的旗帜。

  数百步外的东侧,是以虞清商为首的红队。她银甲红袍跨坐于战马上,身后三百骑兵人人赤缨红袴,整齐的阵列里奔涌着彪悍的气息,远望自成红白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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