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夫人一锤定音:“便依此行事。”
主家都发话了,几位夫人面有悻悻,到底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唯有那王家嬷嬷哀嚎一声:“可怜我家娘子遭贼人所迫,是死是活犹未可知,竟无人在乎她死活!”
她一副忠仆泣血的模样,哭天抢地地赖坐原地。
场面乌糟糟的,江夫人正欲命人将这刁奴拖走,游廊处忽飘来一道含笑之声:
“好热闹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诸人口中污人清白的主角本人,正从廊后悠闲转出,甩着两只湿漉漉的手掌,嬉皮笑脸地道:“席间贪嘴吃多了小食,闹了肚子,就这一会儿功夫,我可是错过了什么热闹?”
谢怀玦与虞清商四目相触。
他原已做好承担骂名的准备,可脑中设想过的糟糕局面因她的出现彻底瓦解。
她须全须尾地出现,吊儿郎当下掩着一层陌生的审视与哂意。
谢怀玦蓦然低笑一声,了然今日她要试探的究竟是谁。
第103章
虞清商意态闲闲地斜靠在廊柱上。
她闪亮登场的姿态看起来散漫却充满挑衅,让方才所有的争吵都显得可笑起来。
与此同时,那扇被谢怀玦守成铜墙铁壁的门也在从里头开了,娉婷的身姿出现,李栖云环视一圈,似乎惊讶于外头竟有这么多人。
江齐衡立时瞪大了眼睛:“阿云,你,你……”
她盈盈一福:“澄怀堂诗会后,我本要去‘更衣’,却撞见了一位被枯枝划伤臂膀的娘子。她衣衫已破,贴身嬷嬷又不见了踪迹,我怕她这幅模样叫外人瞧见不妥,便用外衫罩着她先行扶到屋中处置。”
众人在她侧身之余,正好能看见卧榻处面色微红的王娘子。她一手撑着小几,另一边臂膀上缠着布条,有新鲜的血迹正从布料上洇出。
没有什么想象中的香艳画面,夫人们此刻心中大抵是失望更多的。
“方才疼得厉害,只顾着在里头哭。”王娘子勉力维持着姿态,声音细细地颤着,“叫、叫各位夫人担心了。”
李栖云走出来,自然而然地将门重新掩上:“因事发突然,我手头没有药物,只简单为娘子处理了下伤口。还是烦请主家速请大夫来,为娘子好生诊治包扎,以免落了疤。”
虞清商生怕王娘子撑不住,一心想让这些人快些散了,于是笑嘻嘻地凑过来:“方才我好像听见谁喊我名字,是不是谁背地里编排我了?”
几位夫人面有土色,总不能当着这滑头的面说怀疑她强占清白女子,与人通奸?
“哎呀,都是误会,误会。”一名夫人忙着撇清,“都是这刁奴胡说八道,叫人误会!”
“所言极是,自家娘子走失了,自己不仔细寻着,反倒长了条搅弄是非的长舌头!”
她们三言两语地说完,不好再赖着不走,各自寻了个由头告退。
李栖云也顺势福身,告退离去。
“阿云!”
此刻江齐衡心中汪着一股冲动,当下也顾不上母亲的严厉目光,立刻追着她而去。
他与李栖云其实缺一次郑重告别。
上次的道别太过仓促,只是在她阁内坐到茶水凉透,方告诉她,日后他应不会再来,她也只是点头应好。
他不知她心里是否有怨,但他却抱有梅雨般不休的遗憾。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李栖云放慢了脚步等他,待他到了身侧,彼此一时也都无话,只是默契地沿着小径,在池水畔缓步徐行。
仲春时节的白昼,迟迟不肯退去,就连傍晚的霞光也格外长久。
天际处的晚霞呈现绮丽的粉紫色,薄纱般缠绵地覆盖下来,将整个大地轻柔地拥入怀中。
丁香紫八幅罗裙轻轻摆动,地上的李栖云也是粉紫色的。诗会中的江齐衡失了声,但只要站在她身边,灵感便好似泉水一般汩汩涌动。
她也转过头来,瞧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的模样,莞尔道:“大才子又来灵感了?”
她模样如常,话语调侃。江齐衡心中的忐忑消散了些。
“且听我吟。”他从善如流地取出腰间折扇,“哗”地展开,如往日风流才子做派,两句诗像水流般自然地淌出来:“谁裁霞色化罗裳,立尽人间未了晴。”
“不在诗会中,我便不点评了。”她轻声道,“你的诗,我素来都很喜欢。”
他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又要评一句‘意境平平’。”
“嗯?你怎的如此记仇。”
“不是记仇。”他笑道,“我作过许多与你相关的诗词,我以为你早就听腻了。”
李娘子停下脚步,一样含笑望他:“不会听腻。”
她虽在笑,眼神却是郑重的:“其实有些话,我上回便想同你说。”
“我听不腻你的诗词,”她强调着,“是因为你每一首诗词中的我总不相同。最初的我困在樊楼一角,总是满心酸涩迷茫。但在你为我所作诗句中,我却窥见你眼中的我,原来是那样的有颜色的。你说我是溪畔顾影的鹤,你说我是冗夏饮冰时的清凉,是天心圆月,是霞光本身……”
“思远,是你诗中的我,让从前顾影自怜的我看见了自己看不见的模样,也让我想努力一些,去成为配得上那些诗的人。”
“所以,我苦练琵琶到指尖渗血,钻研典籍到三更半夜,大家都以为我想博赞赏,想与谁争高低,都说我有那么多的野心,不惜付出千百倍的辛苦。”她目光如洗,“其实不是的,我这些事情做起来一点都不觉得苦,我只是想——若你诗里的李栖云当真是那样好,我总要尽力,才不辜负你笔下的惊鸿。”
诗人是含蓄的,李栖云此刻的剖白却坦荡热烈,像是一场郑重其事的告别。
江齐衡的心狠狠一颤,又有些释然。
她将他说得这般好,好似他帮了她许多。其实是她本来就这般好,而他在这十年光阴中分明也接受了她不少慷慨馈赠。
“阿云。”他的目光与霞光一起描摹她的眉眼,“外人说我是什么江阴才子,其实我骨子里最是懒散,不耐拘束。我原以为科考取个好名次便能交差了事,可我自幼锦衣玉食,诗书教养,名师大儒,皆拜家中所赐。家中总说,我既享了荫蔽,便不能真由着性子。诗词歌赋只是旁道,经世致用才是正途。”
“因而我转入六部做实务,日复一日,嘴上说些我自己都不耻的话,应付那些讨人厌的脸孔。为一件公务拼尽全力,却总是收效甚微,大家永远在推诿扯皮……有时候我总觉得,我快与那些我曾瞧不上的无聊官僚有些相似了。”
“只有坐在你面前,我的笔会重新活过来。那些我于值舍中写不出的词句,会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栖云,你整个人才像一阵风,能够吹散我满身的官场尘垢。”
李栖云其实不是她的真名。
当年她的父母连生了四个女儿,最后因贫穷又一个个发卖掉。父母没有给她正式取过名字,所以她一直叫做李阿四,她最初在樊楼时被称为阿四娘子。
后来她才情渐显,东家欲为她重取个能撑场面的花名,拟了三个,分别是李杜衡、李行雪、李栖云。
她选来选去,江齐衡说,叫栖云吧。他嬉皮笑脸的,说仙女便是要住在天上的。
后来她逐渐凭借努力走向行首之位,用才华与美貌为自己争取了极大的自由与选择权力,却无法做到永远只为江齐衡一人敞开大门。
于是,当她不得不与他人应酬唱和之时,江齐衡便在楼下的阁子里游戏人间。
她与他,诗词相契与共鸣十年如一日。他二人相处本也从未有如话本中那般惊涛骇浪的激情,于是现下的分离,也如往常一般细水长流。
此刻,他们立在霞光里,彼此心知肚明这也许将是最后一面。所以没有执手泪眼,仅仅是对彼此互为明灯的感谢。
心境是阔达的,所以风也舒朗。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江齐衡充满歉意地道:“我母亲并非第一次为难你,这次给你发请帖,你原本可以不来。”
“我上次未谱完的琵琶曲,你说想做第一个听客。”她调皮眨眨眼,“现在我已谱好了,特来了却你的心愿。”
“看来府中众人都托了我的福,否则他们怎么能听到这样好的琵琶曲?”
“我还未奏,你又说好。”
“再差,也总不会像我这般‘意境平平’。”
“呵,你还说你不记仇呢。”
……
晚霞渐浓,江府中宾客们三三两两,已相互拱手作别。
虞清商与江夫人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留在房中观察着王娘子的状况,见她疲惫睡去,这才默默从房中退出。
她与江夫人道别,转身走在晚霞之下。
便在这时,澄怀堂中传来一曲琵琶音。
初时,是几声随手般的拨弦,几息之后渐成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