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57)

  而虞清商放心地交托后背,疯狂策马直抵旗下,猛地探身——

  龙旗入手!

  “好!”

  整个演武场连并远方的百姓观席,都爆发出震天喝彩,高台上的众臣也纷纷抚掌,颔首称赞。

  在这喝彩氛围异常浓烈之时,官家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好,好。”他连声肯定着,“虞清商练兵有方,依照往日旧例,犒赏马军司上下兵卒……”

  吴都知在一旁谨记着口谕,可官家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众人凝目望去,却见着天子浑身僵直,唇色发绀,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半个清晰的音节。

  随即直挺挺向前倒去!

  “官家!”吴都知爆发出第一声尖叫。

  众人蜂拥上去,接住官家僵硬的躯体,吴都知哆哆嗦嗦地掏出丹药——里面是官家平时常服的丹丸,以往官家有类似不适时,服下总能缓过来,故而命他随身携带。

  只是刚掏出来,立刻被太子抬手制止。他凤眸一厉:“服用无益!还不速请太医!”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台下的虞清商听到高台上传来的混乱哗然,勒马抬头,只见那黄罗伞盖下人影幢幢,都惊慌地朝中心拥挤。

  胯下马儿的鬃毛飞扬,她心中无端一跳。

  大风已至。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再修一下,晚点哈!!

  第105章 闺闺夜谈

  演武过后,马军司全营人马浩浩荡荡归营。

  近两个月来,在原先八千人的底子上,陆续有不少被外派各处充当杂役的兵员回归建制。如今整个马军司的正规兵员已近万数,人人披甲,在校场上铺成一片铁色汪洋。

  今日阅兵,马军司锋芒初露。若非官家猝然昏厥,此刻营中本该人人意气风发。

  然而此刻,一层令人不安的阴影却笼罩在众人之上。

  好在昏迷之前,该有的赞赏和赏赐已经颁下。

  虞清商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也明白大家的不安。她骑马巡行于万军阵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将起的朝堂动荡,重新拉回战士的本职之上。

  “诸位今日之表现,已向朝廷与观礼的百姓证明,我马军司非朽木之师!”

  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却足以让将领与兵卒互相熟悉。三个月的同吃同练、同场流汗,众人看向虞清商的眼神早已不同,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在他们心中已有了重量。

  “然演武终究是演武,真正的功勋在边境烽火之中,在两军生死相搏之地。边境战事频仍,朝廷正需能用之师,大家未来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今日诸位在此流汗磨砺,正是为了他日在沙场上,流更少的血,杀最多的敌!”

  她勒马停下,望着每一张熟悉面孔,最后勉励道:“待北望征召之时,望诸位能以手中真刃,取身前真功!”

  也许他们能够体会到她的未尽之言——无论未来朝中会有什么动荡,守家卫国、建功立业才是兵者正途。

  阵前的陈大器抱拳高呼:“谨记将军教诲!为国效力!”

  方阵中万人亦抱拳行礼,呼声震天:“谨记将军教诲!为国效力!”

  体谅到大家连日训练辛苦,虞清商训话后便破例早早散了队伍,连例行的夜训都免了。

  离了校场,她直接去了营区的马圈。

  前几日来了十几匹野性未脱的烈马。一有陌生人靠近,这些烈马便同时烦躁地打鼻息、刨地面、制造噪音。

  虞清商已经来过几回,这些马见到她仍旧有些不安。

  她上前一步,按住其中一匹的脖颈,声音平静而有力量,一遍遍重复着“安静”。

  这匹黑马甩了几下脑后,竟渐渐平息下来,只是那双铜铃大眼里仍存着桀骜。

  虞清商从养马官处要来一块盐饼,摊在掌心递过去。从前拒绝从人手中接食的黑马迟疑片刻,终于低头舔舐起来。

  养马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它竟然肯吃了!”

  “来到陌生的地界,害怕也是马之常情咯。”虞清商想起军队中乃至整个朝廷的不安。

  马儿害怕陌生气息,人何尝不是如此呢。

  马匹要定时补盐,待它舔得差不多了,虞清商将这匹踢伤过养马官的黑马牵出来,一边抚摸着马头,一边跃上马来。

  今晚若能顺利驾驭着他回家,便算是真正的驯服!

  于是一个有心驯服,一个野性未收,这一路风驰电掣,相互博弈,酣畅淋漓。

  虞清商跟马儿互相较劲着到了妙问堂,因一路吹着大风,所以并未感到半分燥热。只是这一下马来,空气不再急速流动,浑身的热意便立刻浮了上来。

  她牵着马正要往后院走,撞见了归家的陈素问。

  她一身官服还未褪去,显然也是刚刚出宫。

  “你回来得正好。”两人异口同声道。

  针室内,虞清商卸去上身衣物,伏在床榻上,由着陈素问为她施针。

  她其实健康得要命,施针纯粹是为了缓解日日高强度训练带来的肌肉紧绷与疼痛。每隔一段时日,她便与陈大器趁陈素问归家的空隙,轮流前来挨扎。

  她二人这段时间虽各自忙碌,但只要碰面总有交流,因此对彼此生活中的事可谓一清二楚。

  陈素问取出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遍。

  跳动的灯焰之后,伏着一具强健的躯体。

  这具躯体在去岁九月时,因心魔与箭伤,一度瘦到病骨支离。全赖归京后的虞清商又吃又练,如今灯下是寸寸流畅修长的肌理,那是充满生命张力的矫健之美,却也依然保有女子身躯特有的柔韧底蕴。

  银针依次在她后颈、肩胛、腰眼处落下。针入皮肉时若蜻蜓点水般轻。

  “疼吗?”陈素问柔声问道。

  她阖着眼答:“不疼,就是有些胀。”

  片刻之后,她肩背处的滞涩感便开始一寸寸化开,像冰封的河面在春日里一点一点松动。

  身心稍松,虞清商便侧过脸低声问:“官家的状况如何了?”

  “我正要与你说。”

  官家被抬回福宁宫,翰林医官院倾巢而出,从白日待到了黑夜。

  陈素问自贵妃案后已复医官之职,又是公认的医术高明,自然一并被召入寝殿近前。

  “官家神昏谵语、牙关紧,身僵直。众人轮流把脉,皆称邪入心包,确系中风之症。”福宁宫中群医出奇一致的沉重神情仍在眼前,她道,“太医令以针法施救,官家只睁眼片刻,含糊吐出几字后又重新昏了回去。看症状,应不止中风那般简单。”

  说罢,她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依我之见,应是常服丹药,此处有恙。”

  依据陈素问所言,虞清商想了想,她道:“如你描述那般,在我们那儿有个专业说法,叫中风并发脑水肿。”

  说罢,她为陈素问简单解释。

  官家从去岁以来为了缓解头风疼痛,频繁服食丹药。

  丹药本身含有许多人体难以代谢的重金属,比如汞和砷,易使得脑血管变得脆弱。突发中风后,受损的脑组织周围产生水肿。

  只是水肿不是恒定的,会随颅内压力的波动时轻时重。压力升高时,他就陷入昏迷。压力稍降,他又能短暂醒来。

  陈素问早已从虞清商处初步了解到另一个世界。

  只是许多东西到底太遥远,听起来有如天方夜谭,陈素问虽然兴致盎然,终究难以凭空想象。唯有她钻研的医道,古今中外皆有贯通之处。

  从前虞清商便挖空脑袋说了许多,她毕竟不是医学生,所知有限。但浩瀚丰富的现代临床医学经验,即便只是一鳞半爪,也足够给予陈素问巨大的震撼与前所未有的启发。

  她如饥似渴地记录下许多知识,兴许以后能够触类旁通,能够像她父母那般行走世间,为世人减少更多病痛。

  只是再超前的认知,若无相应的手段去干预,在当下仍是无力的。

  良久,陈素问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官家龙体已有油尽灯枯之象,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

  即便是在门窗紧闭的隐私之地,她说此话时也带着本能的谨慎,下意识压低了声量。

  方才被银针渐渐化开的沉重,仿佛瞬间又回到了虞清商的脊梁上。

  中风合并脑水肿,从古至今都是万分凶险的疾病。

  官家,可能真的活不过半月了。

  天子骤然病危,来不及做出任何安排,这对于朝野上下意味着动荡与不安。

  不出意外,太子监国已成必然。虽无明旨,然事急从权,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危机时刻,由几位掌实权的宰执联名上奏,请太子暂摄朝政,已是不成文的惯例,也是朝野共识。

  若能按照预期平稳过渡,待官家驾鹤后,太子便可顺理成章继位大宝,这于虞清商而言将是大好局面。

  只她一路走来,从未有任何一件事是平安顺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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