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44)

  “这……”王秉风中凌乱,“这话也不能这样说……都是按规矩办事,耗损在所难免,难道因为中途会有耗损,便不往北境送马了吗?”

  谢怀玦轻啧了一声,嘴角已经挂上了讥诮。

  虞清商刷得飞起,百忙之中抽空翻译了一下他的心理活动:“年年这么多折损,也不知道优化一下,说话还这样理直气壮,真是蠢笨如猪!”

  王秉被说得面上挂不住,却强压着不敢发火。

  一旁默不作声的枢密院承旨周同终于忍不住开口:“谢侍郎有何高见?”

  他话中也带了火药味,谢怀玦只是冷冷地乜他一眼:“此非战马不足,而是用法不善。与其让三成好马无声无息死在转运途中,不如将其部分配额——譬如,就以此三成为限,留在京畿。由马军司集中训练,编练成建制精骑。”

  “马军司驻地近牧监,免去长途损耗,马匹可保持最佳状态。一旦边境真有紧急,京畿精骑整建制驰援,岂不比零零散散、疲惫不堪的补充马匹更有效力?”

  虞清商用力地拍了拍马屁股:“说得太对了!”

  王秉眉头紧锁:”这……制度沿革已久,骤然更改配额,牵涉甚广。边军若知配额被留京,恐生怨言。”

  “怎么会有怨言呢?”虞清商仍在激情刷马,“你把马给我,让我练着。首批精骑练成后,可优先考虑补充往年马匹损耗最重的边军。届时,他们得到的将是一支训练有素、人马合一的可战之力,而非几匹需要重新驯服、或许还在水土不服的散马。孰优孰劣,边军将领又不是缺根筋,他们自己不会衡量嘛?还是你想着替谁做决定?”

  王秉抹了抹汗,这情理上说通了,但重点是不能让他们说通。

  这时周同冷硬开口:“没有这个先例。”

  “今日伊始,便有了。”谢怀玦道。

  “此事需枢密院与兵部重新召开……”

  “可以召开。”谢怀玦打断他,“但不是与你商讨。”

  虞清商心底吹了声口哨,就是,你什么档次在这里叽叽歪歪。

  她诚恳道:“你二人品阶不够,对于此事只能建言而无决议之权。”所以不要再顶嘴了,让你们背后之人出来和谢怀玦当面对决,他还能再打十个。

  谢怀玦眼里流露出笑意,只是转瞬即逝。

  他看向面前二人,眼神若山石倾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马匹去处,自有本官与韩相决断。在商讨结果落定之前,还请王群牧暂扣马匹,勿要发放。既然去向未定,若有一匹马未经决议擅自流出群牧司——”

  “本官便以‘渎职越权’、‘擅作主张’之罪,唯你是问。”

  他的官威天然,叫人在此刻忽视了他昳丽面皮。只能看他的目光冰锥子一样扎过来。

  话音甫落,只闻哗啦啦之声响起。

  一瓢水泼到马背上,溅起的水花以刁钻的角度飞溅而出,正正泼在王、周二人绯红的官服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两人手忙脚乱地跳开,还没来得及发作,虞清商从马身后探出个脑袋,没什么诚意地道:“报一系啊。”

  她这声“不好意思”是他们从没听过的怪腔怪调,但他二人不约而同地听出了逐客之意。

  第96章

  王秉、周同二人对视一眼,掩下眼中的不甘,忍气吞声地朝虞清商与谢怀玦躬身告退:“下官先行告退。”

  虞清商的目光在周同身上打了个转。

  身为韩琮的走狗,当初便是他锲而不舍地将她追入了樊楼。那时她初回汴京,心中对韩琮畏惧过重,并不愿意被他单独请入府中。于是她落荒而逃,甚至为了躲避周同扮作胡姬,堪堪与他擦肩而过。

  那样狼狈的体验,让她对周同此人印象深刻。

  “不送咯。”她听不出情绪地道。

  身后的马圈传来阵阵嘶鸣,风拂来早春的气息,也拂来臭烘烘的马味。不知是哪匹马正闹肚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弥散开来,众人纷纷以袖掩鼻。

  周同随着王秉离去,经过虞清商面前时,下意识地侧目一瞥。

  只见那位虞将军正以手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拥有一双大且双睑清晰的眼睛,在垂眸时,眼褶的弧度写满她独特的风流与灵动。

  电光火石间,周同心中一震。

  “虞将军!”他脱口而出,甚至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

  这般举动有些突兀,虞清商放下手抬起眼皮,凝眉道:“周承旨还有事?”

  此时她的五官完整地显露出来,看向他的眼神更是锐利,方才垂眼时长睫与双睑流露出的一丝似曾相识的女气,立时消散无踪。

  “无……无事。”周同武举出身,远比常人敏锐,可此刻面对这张锐气逼人的脸庞,他只觉自己方才定是眼花,心头自嘲一句,抱拳道,“下官告退。”

  虞清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蓦然一沉。

  周同的突兀举动显然也叫谢怀玦瞧出一丝不寻常,他敏锐地问道:“你与此人之前可有渊源?”

  关于被周同追入樊楼丢人现眼之事,她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因此他并不知晓其中内情。

  于是她顿了一顿,才摇头:“我先前与他并不相识。”

  那厢兽医们已经收工,意味着汰换老弱马匹的第一步总算迈了出去。

  虽有心与她多待一会儿,奈何二人皆身负要务。不过即便是各自忙碌,也是殊途同归的。

  “换马一事我会推进。”他给她喂一颗定心丸,“你且放心带兵。”

  “那便多谢谢侍郎。”虞清商不客气地道,心中松快了一些。

  谢怀玦与太子等人在幕后引导局势,她抗压能力强,能够在前台执行。大家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更好地推动马军司改革。马军司作为试点若能在她手上整出点模样,便能够以此为事实依据更好地推动整个三衙禁军进行变革,以期解决缓慢拖垮大胤的冗兵沉疴。

  谢怀玦前脚领着人离去,虞清商后脚又迎来了官家的口谕。

  吴都知显然与她已是一回生二回熟,接过她塞出的厚实荷包后,熟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道:“虞将军,大有可为啊!”

  她丝滑地接过话头:“都是为官家办事,我必然全力以赴,吴都知赏个脸,帮我在官家面前多多美言。”

  吴都知意味深长地睨她一眼:“哪里还需要老奴多嘴?有的是人替将军说话。”

  她心里骂骂咧咧,面上服服帖帖,又从袖兜里摸出几片金叶子,塞入他手中:“谁说话都不如您说话好使。”

  “哈哈哈哈哈,”他发出细细的笑声,嗔怪地看她一眼,“将军您看您,这般客气。”

  吴都知心满意足地走了。

  官家口谕的内容无非是勉励她放手施为,相当于将她被弹劾一事翻页了。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真能在马军司做出实绩,否则旧账随时可能被重新翻出。

  为了安抚军心,那一大批被虞清商强制放籍的老兵也得到了部分退籍补贴。无论如何,在各方的运转下,虞清商已在马军司站稳脚跟。日后谁再想冒犯她的权威,怕是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这尊天降大佛。

  因早知道结果,虞清商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奋。倒是林知远在旁边替她激动上了:“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老夫还是头一回看到那群兵油子吃瘪。”

  他左掸掸袖子,右掸掸袖子,老腰折成九十度,冲她深深一揖:“将军英明神武!”

  知晓这老吏惯会逢迎,应当是准备拍拍她这个上司的马屁。她摆摆手叫他免拍,“你不必恭维我,此事能成,是许多人愿意为了对的事使力。”

  林知远今日可是在旁边全程目睹了枢密院官员的吃瘪过程。他活到这把年纪,人精一样的,那位谢大人对自家上司的耐心与维护他岂能看不出来?

  再加上这官家的口谕来得如此及时,倒叫他一时分不清这背后之人是一个还是一伙了。

  思及此,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顺着虞清商的话锋接了下去:“将军过谦了。依下官浅见,这事儿最厉害之处,终究还在您身上。”

  他这样说,倒让虞清商突然感兴趣他会如何拍这马屁了。

  她兴致勃勃地问道:“嗯?此话怎讲。”

  “将军口口声声称一切都有背后之人。看似是因有倚仗方敢放手施为,然则在下官看来,”他笑眯眯地道,“让位高权重者甘为驱策,这本身便是本事呀。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无外乎各取所需。”

  虞清商一愣,这回是真的生出了一丝探究。

  林知远摇头晃脑,言之凿凿:“高位者目光如炬,寻常好处难动其心。将军能让谢侍郎与诸多高位者为您奔走,定然是身上有他人真正看重、需要,甚或是欣赏的特质与本事。属下在马军司这些年,深知积弊难返,改变现状千难万难。但所有事情只在您上任后才有了苗头,您怎能将功劳全部推给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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