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听罢,对他刮目相看。这小老儿能在马军司里圆圆润润地待这么久,将勾当公事当做养老职业,看来全在这一张嘴上了。
怪不得人人都喜欢听好话呢!
不怪这历史上昏君这么多,站在最高的位置,身边环绕着一群天天说好话的人,可不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吗?
就像虞清商,知道他在拍马屁,可他拍得这样真诚,这样令人舒坦,搞得她都忍不住想与他推心置腹了。
她停下脚步,侧首看她,眼里都是兴味:“那依林勾当之见,本官接下来应如何做呢?”
“自然是继续——顺势而为。”林知远挤眉弄眼,“您有常人求都求不来的‘势’呢。”
虞清商眸光一闪,将这句话深深地刻进了心里。
没想到这小老儿的奉承之言,竟意外给了她一丝微妙启发。
“你这老油子。”虞清商笑骂一声,“上天入地地给我吹了一通,快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林知远立刻神色一肃:“英明英明,将军英明。”
他还真有一件事要办。
三衙禁军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新上任的将领,底下各级军官多少都得备上一份“孝敬”。
虞清商作为马军司当下真正掌权的都虞候,自然是此番“孝敬”的重点对象。
只是众人听闻她刚正不阿得要命,守城的时候就拿过贪官,回京后还协助侦破过韩贵妃谋害储君的大案,到了马军司更是铁面无私、雷厉风行,把所有兵卒当北勒人整。
底下那群指挥使私底下你推来,我搡去,抉不出一个去跟虞清商打交道的。
纯粹是这些日子被虞清商给训怕了,又觉得她这样的人怎么看都跟“收礼”二字扯不上边。
最后他们觍着脸找到了林知远——作为马军司混得最久的勾当公事,他有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嘴。让他去试探口风,再合适不过。
林知远本想拒绝,但耐不住这些糙老爷们又是威逼又是利诱,他只好捋起袖子上阵。
前面铺垫了许久,把虞清商给哄痛快了,他这才敢将这事搬上台面。
虽说这在禁军中几乎是半公开的惯例,连官家也默认,但面对虞清商这个正义代表,林知远还是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
“将军,是这么回事,咱们三衙里头,兄弟们相处久了,都讲个人情往来。尤其像您这样新任的上官驾临,底下那些指挥们,心里既是敬重,也想表表心意……这规矩沿袭有些年头了,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无非是些时令玩意儿,或是凑份子备桌酒水,总归是份‘迎新’的好意头……”
他边说边小心观察虞清商的脸色,却见她面色一变,双眼放出金光。
林知远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犊子了,真触霉头了!瞧将军这神色,该不是要将他抓个典型?早知道不接这活了!
他立刻撤回后续要说的话,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重新组织语言:“但是呢,属下知道您治军严明,清风峻节,不敢用那些俗物污了您的眼,因而下官早已义正词严替您婉拒了他们……”
“拿来。”
一只手迫不及待地在他面前摊开。
林知远害怕极了,还要管他要“证据”?这是要人赃并获,抓他个现行?
“你快拿来呀。”虞清商催促道,“你们这风俗我刚来就听过了,左等右等了好些时日,怎么一个铜板都没见着呢?”
“?”林知远有些凌乱。
“快!给!我!!”上司又催了一句。
林知远只好从怀里掏出一沓卷好的银票,塞到虞清商手里。
只见那位在众人眼中高风亮节的都虞候,立刻飞快地捻开银票,手指翻飞,当清点起来。末了,她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林知远:“就这些?不够啊!”
马上月底了,她承诺了那么多军饷补贴,早就揭不开锅了!底下这群军官也不大方啊!那么多人才凑出来这点钱!
先前谢怀玦问她收不收贿赂,她早就想好了。
这从军饷来的贿赂,她拿来作为补贴,回归军队才是正好。只是这事情要偷偷地办,明面上收点贿赂,给自己身上涂些污点,否则整个军队里就她一个道德完人,不合群啊!
“下一季度的孝敬什么时候来?”虞清商将银票收起来,厚着脸皮道,“我预支一下。”
“……将、将军?”林知远的声音有些发飘,“您是说……预支?下一季度的……那个?”
“嗯嗯。”
虞清商没空搭理他了:“好了,你当个事办!我要先去练兵了。”
她急匆匆走了,但她先前给人的那种高高在上、难以捉摸的距离感,忽然就消弭了不少,林知远反倒呼了一口气。
第97章
汴京的二月,春风一暖就是几日。城外的汴河边,草色已经连成片,远远望去一片青黄。街市上的行人脱了厚重的裘衣,开始换上夹袍。
外头的喧嚣传不进韩府宽敞的后花园。
园中湖水早已化冻,湖中亭四面湘帘半卷,露出当中一方紫檀大榻,榻面宽逾丈余,竟是将整座亭台的内底铺满了。榻上不设桌椅,只疏疏落落置着几只青绫锦垫,还有棋枰与茶具,布置上颇有魏晋风骨。
榻上之人双膝及席,对着棋谱摆着棋子,底下站着两人,正低低地汇报。
“这样重要的消息,为何此刻才报来?”韩琮睨他一眼。
周同将腰弯地越深,身边的李幕僚反倒替他转圜了两句:“相爷,此事匪夷所思,说出去岂有人信?周同想必也是心中犹豫,毕竟单凭一双眼睛相似就捕风捉影,确也冒失。”
周同道:“回禀大人,当初属下追那虞清商追得极紧,分明亲眼见到她跑到了樊楼二层,只是一晃眼的工夫,人便不见了,定然是躲入了某间厢房。属下心想,他总不能一直躲着不出来,可属下在楼内守到了深夜,可那虞清商竟如同插翅飞走了一般,踪影全无。”
后来他悻悻地回来复命,韩琮也不是非要当晚见到虞清商不可,此事便也作罢。
李幕僚补全周同的未尽之言:“如今周同觉得眼睛相似,据此判断,他最大的可能便是改换了装扮,尤其可能是扮作女子,趁乱混了出去。”
“若只是个寻常男子为求脱身,一时扮作女子蒙混过关,倒也算不得什么奇事。”韩琮嘴角扬起,面上露出兴味来,“只是,近来我细细回想起过去许多蛛丝马迹,却觉得此事愈发有趣起来。”
又问道:“他从军这十来年,可曾在军营中当众裸露过身子?可曾在军医处留下过脉案?”
周同被这古怪念头折磨多日,早就背地里做过一些调查:“回相爷,属下寻到一些早年与他有过接触的兵卒,皆言此人行径古怪。虽说好勇斗狠,常参与营中角抵搏戏,却从未与其他士卒一同沐浴过,也从不让旁人近身。后来他迁居高位,旁人更没了近身的机会。这些年他所受的伤,无论大小,皆是那位跟在他身边的那名女医一手料理。”
他强调道:“只有这名女医能够近他的身。宫中有传言,称虞清商与陈素问私定了终身。若那虞清商当真对她深爱至此,为何不明媒正娶?如今他已近而立之年,不婚不娶,岂非另有隐情?”
李幕僚却嘀咕了一声:“这般年纪还不婚不娶的怪人可不止他一个。”
韩琮将棋谱搁置一旁,改换了盘腿的坐姿,一手倚着矮几,一手把玩着棋子。
他想起他这位学生,从前素爱流连勾栏瓦舍,每每宴饮,总少不了左拥右抱,与美婢调笑。众人皆道她玩心重,风流不羁,倒也因此渐渐歇了为她牵线张罗的心思。
“此事要查,倒也容易。”李幕僚道,“他早年既爱出入风月场所,只消将他曾接触过的妓子逐一寻来细问,总能探知他是否当真与她们有过肌肤之亲,真相自可大白。这世上总不能有男子光嘴上手上过过瘾?”
韩琮却觉得不必这样麻烦:“将虞世海请来一问便可。”
“回相爷,那虞世海据说病倒了。告了长假,已许久未曾露面。”
“哦?”韩琮意外地挑眉,“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周同抢答道:“自属下那日去马军司后,没两日就称病不出了。”
韩琮兴味更甚:“病得这样巧?看来是你在马军司露出了什么马脚,叫我这聪明绝顶的学生先一步警觉,将虞世海扣下了。”
周同神情尴尬:“属下该死,那时心神俱震,确实有些沉不住气了。”
韩琮思绪又飘回了大相国寺那日,他与虞世海夫妇会面,那死去的妇人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
【“若虞夫人不赶时间,不妨同我讲讲我这门生过去的事情。”
“不赶时间,不赶时间。”柳楹絮絮叨叨地从虞清商小时候同她暂居别院说起,连玩伴、喜好都一一抖出,毫无顾忌。
后来她又说起了虞清荣,对大小儿子的期许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