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43)

  “嘉王已经失势,其余皇子不成气候,但太子沉疴难消。眼下众臣也只是观望着。”谢怀玦继而问道,“陈大夫负责为太子调理,她可有说法?”

  虞清商对此忧心忡忡:“调理的时日终究是太短了。这毕竟是四年的积毒,汞毒早已进入骨髓。便是华佗再世来刮骨疗毒,也刮不进骨头缝里不是?”

  她又道,“众人对素问寄予厚望,可她也只是勉力一试,从未承诺药到病除。她如今身上的担子不比我轻,我不愿主动问她此事,平白给她增添负担。”

  想到太子的未来仍旧晦暗不明地笼在雾里头,虞清商觉得自己的前程也是扑朔迷离。

  谢怀玦已同她谈了好一会儿公事与其他男人了。不免叹了口气:“知玉,你似乎格外挂心太子的情形。”

  “我自然在意。”虞清商奇怪地问他一眼,“你也应该在意才对。你我与韩家皆有旧仇,太子与嘉王更是你死我活。我,你,太子,如今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们费了老大劲搜集了那么多证据,甚至迫使官家不得不处置了最疼爱的妃子,就为了放倒韩琮。我们现在赌的,不就是太子能顺利承继大统吗?”

  她脚步渐缓,又想起官家那依靠丹药维持反而愈加不妙的健康状况:

  “官家老了。人一老,容易发生什么?”她自问自答,“容易糊涂,容易复盘自己的人生,容易念及旧情。”

  用现代科学的话来解释,人年纪越大,前额叶皮层会逐渐萎缩。这直接导致大脑对新信息的处理速度变慢,更依赖旧有经验和情感记忆来做出判断,同时对风险厌恶程度升高,更倾向于维持现状、回避不确定性。

  虞清商想到官家的前额叶,如今可能萎缩得像片烫熟的肉卷,让他做所有决定时都瞻前顾后,感性战胜理性。

  “官家今日尚且舍不得赐死贵妃。只要人活着,念想就不会断。我们左右不了君心,他此刻无处安放的眷念,迟早会转到与贵妃血脉相连的骨肉身上。谁能保证,将来某一日,官家不会忽然想起嘉王,一道旨意将他召回京中?”

  远方马圈里的老马正有气无力地嚼着草料,神色恹恹地任凭兽医摆弄。

  她看着,心有戚戚焉:“那个位置上,如果坐的是除了太子以外的任意一人,我们都会像那群老马,随时随地被汰换掉。”

  谢怀玦深深看她一眼。

  这番话已不止是议论朝局,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他此刻已十分确认,虞清商确实不同了。

  不仅是体魄,不仅是眼神,她好像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她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么多,每一句都宣泄出一些自己不曾觉察的焦虑。她的躯体藏着一团乱麻,藏着一些现在他还不够格叫她主动倾诉的秘密。

  这一刻,他心里却涌上许多复杂的情绪,更有一丝悄然的冲动。

  他的步伐停了下来。

  平原上的风总是很大,横冲直撞地灌进他的广袖,鼓荡出猎猎的声响。

  远方的人看来,只能看到他与她长身鹤立,他的大袖里跑满了自旷野深处拂来的自由气息。而在这片自由的遮挡下,他袖中的手悄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虞清商微微睁大了眼。

  他修长的五指轻松圈住她劲瘦手腕,将她往旁边轻轻一带。

  虞清商没有抗拒,只是顺着这温柔的力道往旁边走了两步,感到他顿了几息,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谢怀玦指着她方才踩过的地方:“喏,新绿。”

  春天的小草才从霜冻初解的土地里冒了头,谢怀玦方才便注意到,她一路上小心迈步,有意避开了那几簇千辛万苦钻出脑袋的新绿。

  她这样小心,还是在思考时不慎踩塌了一簇。

  虞清商眨巴眨巴眼睛:“哦,我刚踩到了吗?”

  “是。”他笑,“你走路不专心。”

  她蹲下身子,将那簇被踩得蔫头蔫脑的小草用手拢了拢,强迫它重新支棱起来。

  这簇萌芽的新绿若长在校场之中,会被她毫不犹豫地拔除。可长在此处便无所谓了,它又不碍谁的眼。

  其实这个时候她不必非跟一棵小草较劲,可暧昧的气息风怎么吹也吹不散。

  哎呀,果然是春天来了呀。她心想。

  “知玉,来人了。”谢怀玦道。

  她起身抬头望去,远处马圈的方向,呼啦啦涌来了一群人,为首两人身上皆着绯袍,都是中等品级的官员。

  “今日既然赶巧,”谢怀玦微微一笑,“想不想看谢某帮你要马?”

  “要马这事儿,可难得很哦。”林知远在马圈处,看着兽医们做收尾工作,嘴里嘀嘀咕咕着。

  他的目光刚从远处虞清商与谢怀玦的身影上挪回,只觉得这两位大人长得俊,站在一处可真是养眼呐。

  两个部门的兽医已经一起核验完毕,正在做最后的校对。林知远这几日也真当是开眼了,他从来没感觉各部门办事效率这样高过。这虞将军的背后之人当真很有实力啊!

  便在这时,入口处又涌来一群人。

  为首两人一人是群牧司的副贰群牧使,叫做王秉。另一位是枢密院承旨周同,是武举出身。中举那年官家特批的可带刀出行,算是一种殊荣。因而他一个文职,腰侧却挂着把刀。

  林知远一边露出恭维的笑容迎上去,一边在心里叨叨着,要不然说换个马麻烦呢,光是淘汰一批马都要出动这样多人。

  群牧司王秉开门见山:“虞将军可在此处?”

  “哟,验个马儿,来这么多人。”

  人未到声先至,虞清商的声音顺着风飘来,下一刻,两道身影便联袂而至。

  王、周二人见到谢怀玦也在,脸色立刻难看了几分。他们与虞清商品级相近,在程序上卡一卡这位品级相近的武将或许还能勉力为之。可谢怀玦是堂堂一部长官,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因而只能悻悻给两人先后见了礼,又讲明来意:“虞将军,群牧司得知您近期准备裁汰近千匹马,下官特来禀明,现下牧监新马有限,每年各军马匹配额早已核定,健马也已准备陆续发往各处。若是马军司此刻裁汰掉如此多马,群牧司是没有足额的马匹可以补上的。”

  他试探道:“情况如此,下官特来知会虞将军一声。这准备裁汰的马匹,是否暂且留在此处,以作后用?”

  这便是客客气气的刁难了。

  兵部与枢密院的兽医勘验数日,好不容易今日收尾,确定了老弱病马不堪使用了,群牧司却跳出来说:就算淘汰了,也没有新马给你,所以旧马还是留着吧。

  一旁的林知远早知会有困难,但此时也忍不住埋怨了一句:“怎不早说?今日好不容易验完了。”

  虞清商将他拉过来,悄声道:“今日咱不跟人吵架。”

  她往林知远手里塞了把刷子,“但也别闲着。走,咱俩刷马去。”

  她自个儿养了匹爱马,每日驮着她风里来雨里去地上下职,她很爱惜。

  马儿被牵到了水槽前,站在了日头里。虞清商哗啦啦从水槽里舀水,一边刷马一边吃瓜。

  这份恣意有些旁若无人了。王秉与周同觉着有些扎眼,还要再说两句,谢怀玦往前踱了一步,宽阔的骨架拦截住他们的视线,将虞清商的身影掩在身后。

  二人对上一双高贵的柳叶眼。

  他淡淡道:“虞将军奉陛下之命操练新军,若没有马,便不构成骑兵根本。马匹不济,恐伤及京畿防务根本。”

  王秉连忙给他作揖:“谢侍郎所言甚是。只是马军司裁汰马匹突然,群牧司的马匹各有去处,今年马军司此时要额外换补,怕是……”

  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名额已定,没有多余的份例。

  他语气为难,又找补两句:“非是下官推诿。只是如今北边吃紧,边军年年催要战马。牧监产出就那么多,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谢怀玦似有体谅:“边境各军待马如渴,牧监产出有限,二位所言皆是实情。”

  只是对方表情还未来得及松懈,他话锋一转:“然,本官近日翻查兵部与太仆寺历年文书,却发现去岁至今,发往北境前后共计六批战马,总计四千一百余匹。然最终抵达军营、堪为战骑者,不足三千。由此算得途中损耗近三成。”

  王秉脸色一变,心道不好,这谢侍郎官大好几级压死个人不说,他还是有备而来。

  他试图辩解:“长途转运,风霜劳顿,伤病损耗在所难免……”

  “是,三成耗损,参照往年记录确实并不出奇。”谢怀玦眉心一蹙,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带来的压迫感却让王秉额角沁汗,“所以,你们年年将健壮的好马送出汴京,忍受这三成折在路上。然后,再如你方才所言,因牧监产出不足,让拱卫京师的马军司,继续以老弱病马充数训练?”

  虞清商一边哐哐刷马一边痛心疾首地插嘴:“什么意思?是宁愿让三成好马死在路上,也不愿让近在咫尺的马军司先行用来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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