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42)

  “……”

  官家扶额,怎么又绕回来了。

  “众卿所言,朕都记下了。朕再想想。”他挥退众人,只将太子留了下来。

  谢敬诚与汪图并肩退出暖阁,汪图对于自己这个坏脾气的老上司早就多有不顺眼,忍不住出言刺上一句:“听闻令郎近来在兵部,没少为马军司的军马奔走?堂堂兵部侍郎,倒是肯为一个小小虞清商鞍前马后。”

  “干你屁事!”走出了暖阁,谢敬诚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我那不孝子如何我自会管教,轮到你们这群外人说三道四?还不速去给你的韩相公提鞋!”

  “你!”

  谢敬诚吹着胡子扬长而去。

  众人散去,李行道却不肯退。

  此刻正执拗地跪在暖阁廊外,希望官家能将“省兵”提上议程。

  暖阁内,只余赵家父子对坐。赵绥拉着张脸:“那老匹夫,跪在外头强逼朕‘省兵’,兹事体大,岂是他想省就省?跪在外头,倒显得朕像个容不得谏言的昏君。”

  赵瑾宽慰道:“父皇,李相公虽执拗,一片心却是为了朝廷。”

  “哼,他若想跪,便让他跪罢!”

  赵瑾没再为李行道说任何一句好话,只是随同赵绥一起理政。

  时间走得飞快,父子两人一个年老多病,一个体虚气弱,在里头坐了半个时辰,都觉得头晕眼花。

  赵绥看着太子的面孔,虽比从前好了一些,但那面容上的病气,似乎不比自己轻几分。他不免浮起一丝忧虑——他的太子,真的会好吗?

  这副身子……将来如何担得起这万里江山?

  正恍惚间,吴都知悄步进来:“官家,李相公还跪着呢。廊下寒气重,他又上了年纪,如今已是摇摇欲坠了。”

  赵绥自然不想他真的跪出个好歹来,又不愿退步,承诺他改革之事,正进退维艰,太子抬起眼,开口道:“父皇,此事既由马军司而起,何不略退一步,先解了眼前这困局?”

  “如何解?”

  赵瑾声线徐徐:“李相所虑在于冗兵,此事于我朝而言确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通盘考量、徐徐图之。父皇不轻易许诺李相,正是怕激起大变而动摇江山社稷,乃圣明之举。”

  天子被他三言两语理顺了气,面色和缓许多。

  “而父皇仁厚,也实在难以苛责李相的爱国之心。”他望向门扉,仿佛在看门外倔强跪立的老臣,“因而儿臣心中想了个‘暂解其忧’的法子。眼下李相看似是为‘省兵’大策跪谏,实则事端还是起于马军司改革。国策大事父皇保持圣意,不予裁决,而小事,正好可以‘暂解其忧’。”

  赵绥明白,太子说的小事,便是相对于改国策而言更小的马军司改革。

  “你想叫朕给李行道一个台阶?”

  “父皇圣明。父皇可先行下一道旨意,不必涉及三衙全局,只就事论事——准许虞将军继续依新章操练,这便给了李相一个‘革新未止、事有可为’的盼头,让他不必以死相逼。而虞将军那一处,也能感到上意未移,能够放手施为——他毕竟是得了父皇的圣意,是为父皇办事。到了月底,父皇便可初步验收新章成果,也不至于一次便给虞将军的新章判了死刑。至于更深远的‘省兵’国策,待虞将军先行在马军司为我朝试探出个模样,有了实在的例证后再议不迟。”

  赵绥心中一动,太子的眼中写满了不被任何派系所染的恳切,说话周全,似乎并不是因为虞清商于他有恩,而刻意为那小子说话。

  赵瑾见上首没有反驳,这才最后道:“如此,保全了李相体面与忠心的同时,也给了虞将军一些权柄与信心,两相周全下不至于动摇大局,不知儿臣这点愚见,父皇圣意如何?”

  “确实是个折中的法子。吾儿思虑周全,便依此而行吧。”赵绥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目露关切,“倒是你,今日陪着朕劳神许久,身子可还撑得住?”

  赵瑾顺势告退:“儿臣需回东宫行针了,先行告退。”

  皇帝的口谕与赵瑾同时出了暖阁,赵瑾退出转身时正与门口跪着的李行道对上了眼。

  两人的视线短暂而隐晦地相接一瞬,旋即各自移开。

  赵瑾脚步未停,径直离去。而李行道僵硬的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松。

  与此同时,虞清商的“背后之人”很快得到了太子递出的消息。

  汰换与补充马匹的文件早在此前便在兵部火速走完合法程序,但淘汰旧马需要枢密院另派兽医复核,整套流程若有心拖延,走几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谢怀玦应对的方法很简单,他转头就让兵部职方司递了份公文,理由写得冠冕堂皇:“马军司换马牵涉骑兵改编,兵部得提前掌握淘汰数量,才好做今年的买马预算。”

  同时派出兵部自己的兽医官,要求与枢密院同步进行核验。

  刚过完年,各衙门都开门办公,正是做全年预算的时候。兵部一句“要做预算”,枢密院要是不配合,就不再是和马军司较劲,而是耽误兵部“报账”。

  兵部的预算最后要汇总到财政三司。三司那些人可等不起,他们管着全国的钱粮调度,一家预算卡住了,他们就做不了全年的预算报表。到时候就不是商量了,是派人来催、来问,再不配合,整个大胤说话最硬气的财政部门可是会指着鼻子骂人的。

  枢密院只好捏着鼻子,乖乖派了兽医出来——还得和兵部的兽医一起验,谁也别想拖,谁也别想瞒。

  若是验得慢了,兵部的兽医觉得被耽误了下班,骂人也很脏。

  只是千匹马儿的核验,一两天确实也验不完,这件事从虞清商被弹劾前就开始干了,今日是最后一天。

  兽医们在马圈内干活,谢怀玦借着公务巡视的名义,人到了郊外大营。

  自从虞清商全力带兵之后,她在宫里几乎没了踪影。谢怀玦与她的办公地点隔着一整个汴京的距离,想要见她一面反倒比从前更难。

  今日终于见着,他却觉得虞清商好像又有些不同了。

  开春的日光虽不强烈,但抵不住她一整个白天都待在户外,将她的肤色维持在了匀净的浅麦色,日头一晒,微微透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身形似乎更加紧实。一身劲装裹出修长四肢,静时有形,动时轻盈矫健,越发像一只野外出没的豹子。

  虞清商走至马圈,看见谢怀玦,扬眉冲他笑了一下。

  谢怀玦心头轻轻一恍。

  四个月前在梁下悬绳时,她的眼睛清澈单纯。如今这双眼睛还是那样美的,只明亮处越发灼灼坦荡,深邃处又像蓄了整片汪洋般深得坦然。

  她正一发不可收拾地成长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一滴都没有了

  第95章

  虞清商对谢侍郎的突然来访,展现出了极大的欢迎与热情。

  八颗大牙微笑露出:“欢迎光临,欢迎光临,谢侍郎的莅临,叫马军司蓬荜生辉!”

  禁军营地设在城西南郊外,与城内街道的拥挤喧嚣全然不同。极目望去尽是平坦的、在初春中缓慢褪去哀黄的旷野,极低的天际线下,视野尽头是连绵的农田、村庄,以及四通八达的驿道。

  插在校场高处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还卷着远处兵卒操练的呼喝,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整齐响亮。

  谢怀玦从案牍劳形走到此处,感到一种独属于军营的生机。这气息与虞清商晒成浅麦色的肌肤,拥有同一种活力。

  于是只是站在她身边,看她对着空气一通忙活,凭空做出一副“扫榻以待”的模样,于他而言都成了一种放松与舒缓。

  好喜欢待在她身边。

  这种来自心底的喜爱沿着筋骨攀爬着,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一句克制的“陪我走走罢”。

  于是两人并肩沿着校场的方向,缓步踱着步。

  谢怀玦将暖阁中递出的消息转述给她,换得她一丝不出所料的笑容。

  “人总是如此。那群兵油条将事情闹得这般大,带累我挨了‘苛虐’的弹劾。依照我对官家的了解,他若圣心动摇,最好的结果便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我虽然出不了什么大事,带兵却也束手束脚。谁知李相跳出来将事情抬到了改换国策的高度,这一下倒显得我在马军司那点动作,简直算得上温和妥帖了。”

  李行道求的是劈山斧,反倒替她挪开了一块绊脚石。

  说罢,她又有些隐晦地发问:“这李相是……?”

  他一边数着她的睫毛,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他并非肯为谁驱策,只是恰巧在这件事上,与我们站在了一样的立场,才肯配合一二。”

  虞清商点点头。朝堂之上原也不尽是党同伐异、非此即彼。总还有李行道这样的士大夫,只是一腔真心想为国家除沉疴,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所幸她为那些兵痞除籍时也料想到了,既已与太子互相择为君臣,那太子没道理对她的事袖手旁观。只是她如今还不大明了一事:“太子既已重返朝堂,朝中各方可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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