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眼神飘忽地瞄向林知远,虞清商哪有什么不明白,她转向林知远,了然一笑:“哦,今日本官走马上任,首次点阅。你想着不能太难看,便搜罗了一大堆歪瓜裂枣往里塞,凑人头是吧?”
根本不止这个小兵!仔细看去,好多人身上都有蹊跷!
林知远心里纳闷,那他这不是重视吗?这些场面活他本也可以不做,无论如何都追究不到他头上的,怎的做了还吃力不讨好了!
正待分辨两句,虞清商黑着张脸道:“你便实话告诉我,真正能每日点卯出操,能上马的骑兵,到底有多少?”
“将军,您这是两个问题。”
“嗯?!”虞清商一惊。
林勾当笑出满脸褶子:“每日能点卯出操的,有八千。每日能上马的……”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副很自豪的模样:“三千!”
“到底是在自豪什么!”她无语了,“怎么又八千又三千的,中间的差额去哪了?”
“中间五千差在马匹。”他赶紧收敛大牙,改为谦卑的模样,“营中现今堪用的战马,仅得三千匹,故而……只能供三千人同时上马。”
“……”
虞清商天塌了,她想着人不够就算了,没想到马也不够!
马军司马军司,又没军,又没马,练个毛!
她头疼地道:“行了,我检点完毕了,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知远如蒙大赦,连忙传令下去。
底下的兵员从一整片乌云变成雨点子,哗啦啦四散开去。各营指挥使呼喝声起,校场上终于响起还算整齐的操练呼喝。
然而,虞清商只是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便发现曾经众人遵循的“日阅法”训练章程,早已沦为形式。骑兵最核心的骑射训练,更是连匹马都没看见。
“那三千匹马呢?”
“只有三千匹,舍不得日日驯,今日都没牵来。”林知远说这话时有些囊中羞涩的羞赧。
半天看不到一匹马就算了,她忍无可忍地指着远方一排望天射箭的士兵:“射箭应有靶,敢问他们朝天上射什么?”
林知远摇头晃脑吟诵道:“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
在虞清商杀人的目光下,林知远紧急打住幽默:“将军你有所不知,如今这考核标准,已是有所降低了。”
远方一排箭矢直飞天际,飞到一半又软绵绵地掉下来。
虞清商看得很无力:“标准低到能拉开弓、能射出箭就行了?现今营中开弓标准,是几斗之力?”
“咳咳,向来五六斗便足以。”
“哈哈。”她感觉自己现在的笑容像冷宫里的妃子,“五六斗连北狗的铁甲都射不穿,实战用弓至少要开八斗以上。”
她在铁脊城时,即便是不经正式训练的守城士卒,拉开八斗弓都是常事。
以此观之,禁军和边军的区别不仅在于实操中的风霜磨砺,更在于制度上的敷衍了事。
所有人活于制度的荫蔽下,日常的训练更像是一种应付上级、做做样子的混日子。
林知远将她的满脸恨铁不成钢看在眼里,心想新官上任都是这样的,头几天热血沸腾,过几天一般就老实了。
他只得继续赔着笑脸:“将军,您接下来什么打算?下官再陪您到处走走?”
“不必了,我自己看看便好,你自去忙吧。”虞清商也知道为难他没意思,他就是个底层办事的。
于是,虞清商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一腔热血全部落了空,只在众人面前露了个脸,紧接着便一整日地站在校场边,沉默地巡视观察。
只不到一日,便将整个校场的荒唐现状尽收眼底。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此时临近傍晚,再过半个来时辰便要散值了。校场中许多营干脆演都不演了,这群传闻中拱卫京师、震慑四方的马军司禁军,竟然三三俩俩地聚在一处闲聊,掐着时间等散值。
便在众人心神松懈之际,忽见一支利箭“咻”地冲天而起,瞬时将一只误入此间、徐徐飞过的小麻雀贯穿,连鸟带箭重重砸到校场正中心的沙地之上。
所有嘈杂声停了,众人将视线聚向营口——新来的都虞候冷冷立于马上,正缓缓放下拉弓的手,深深地环视校场。
这位都虞候今日闲逛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忍不住要训示几句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几个兵痞子甚至还兴奋起来,纷纷看见彼此眼中的无畏与挑衅。
可出乎意料的,虞清商最终只是握紧缰绳,一夹马腹,化作一道离弦的赤色闪电,向外绝尘而去。
哒哒蹄声远去,众人怔立原地,心头反而涌上一股奇怪的不安来。
明日这位长官,又当如何?
第90章 军队占籍
虞清商一路催马回了皇宫,在临近下职前来到兵部衙署,求见侍郎谢怀玦。
兵部尚书又是给皇亲贵胄遥领,不过是份尊荣头衔。因而真正统摄兵部大小事务、握有实权的的主事人仍是谢怀玦。
门吏通传后,不多时便引她入内。
她一路穿过多间值房,直抵谢怀玦独处理事的值舍,又称侍郎厅。
此处是为一部长官单独设立的办公小院,里边分作前后两间,前厅办公,后室还设有一榻可供午憩。
作为除了宅邸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谢怀玦将此处打理得处处整洁,甫一进门,淡淡的柏子香便暖暖地围拢上来。
如今虞清商身为马军司副贰,也拥有了自己的独立值舍。来过此处,她忽然觉得有必要回去好好布置一番自己的工位。
她一身寒气入内,谢怀玦正坐在案后等她。
在此之前,他显然正在写公文。
一方镇纸压着张只写了一半的宣纸,蘸饱墨的狼毫搁在砚台边缘。而笔架之侧,赫然立着那只麒麟小砚滴。因刚使用过,小麒麟的嘴角还挂着水滴。
虞清商忽然明白为什么汴京工坊复刻文房盒时放过这只小麒麟了——笑嘻嘻地咧个大嘴,使用时嘴角挂水滴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太聪明。
“稀客。”谢怀玦抬眼笑道。
虞清商装模作样给他作了个揖:“见过谢侍郎。”
“虞将军多礼了。”眼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配合着展掌一引,“坐。”
虞清商不禁将目光落在他手上。这双手褪去油污后,又重新执起笔来。
她用了一整个新年假期,捋顺了自己的心境。
从前的慌乱与害羞,也许更多的来源自身处下风、被人轻易看透却看不透对方时的必然狼狈。总是担心被人看穿时,便会在自己设下的迷宫里左支右绌。
可当他主动将双手浸入油污那刻,她好似确认了,或许自己自认为的什么秘密,也许也是能被他接纳的一部分……既然最不可能的一幕他都做了,那往后寻常的相处,又有什么可惧呢?
更何况,他因一份可能存在的喜欢,而无有不应的帮助,正是她现在需要的呀。
于是今日,她坦然坐于此处。
待她在对面落座,谢怀玦瞧见她眉眼间凝着的阴云,心中已了然几分:“看来今日走马上任,颇有不如意处。”
虞清商确实有事要问。
上任前她便做足功课,知道大胤中央禁军存在极其严重的“占籍”情况。
这占籍分为三种情况。
第一种便是挂空籍。这消失的七万人里,起码有一半是这样的存在。这些人在禁军中挂了个空籍,但不来军营。他们可能是军官的亲戚、乡党,可能是勋贵家无所事事的子弟,甚至是官家想打发安置的人。他们在军中挂个名,每月领一份军饷,军饷经过军官的手扣一层再给他们,实际到手的可能只有五成,但对他们来说也是白捡的钱——不用出操不用打仗,每月平白多一份收入。
第二种则是更严重的“吃空饷”,也叫招“鬼兵”。挂空籍好歹还有这么个人存在,吃空饷干脆就没这个人。比如每营编制四百人,朝廷拨下招四百人的军饷,但实际只招二百人。多出来两百人的军饷,就被逐级吃掉。一营实际仅二百兵,名册上却依旧写着四百姓名。
第三种是吃着军饷,但根本不在军中服役的士兵。他们被其他不相干的朝廷部门或官员,以各种名目借调走,比如去修帝陵、修宫殿。
大胤冗官冗员,中央战力积贫积弱由此而来。
一支名义上八万人的骑兵队伍,其中挂空籍的关系户、安置户占去三万,不存在的“鬼兵”再占去三万,剩下的两万人又有大半被各部门借调用于各种劳役。
最终仅剩的八千人还不肯老实操练、终日混日子。就这样的情况下,官家竟然要她去练一支能打北勒的骑兵?
虞清商有点生气了,糟老头是不是刻意为难她!
所有禁军人员的名籍,最终都要汇总到兵部。兵部掌握着最终的名册档案,并负有监督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