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态度似乎对她成婚也不介怀,她又是什么都没试探出来,心里不上不下的,没好气道:“你怎么洗半天就洗两个碟子!”
“都是油污,不好洗。”
“我就知道你没洗过碗!这么重的油,不加点热水怎么好洗嘛!”
看向他冻得通红的手,她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虞清商动作很快,厨房中正好有在灶上温着的热水,她提着水瓶走到谢怀玦身侧,在盆中兑入了热水。
氤氲的白色水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谢怀玦低垂的眼睫。
“你试试。”虞清商下巴微扬,示意他伸手。
谢怀玦依言将指尖探入水中,暖意瞬间包裹了冻得麻木的关节,他轻轻舒了口气。
见他动作慢吞吞的,这一堆锅碗瓢盆也不知要洗到什么时候,她认命地道:“这碗还是我同你一起洗了吧,日后别说我不仗义。”
说着,手便自然而然地放进了水中,几乎是入水的瞬间,指尖便触到了一片仍有凉意的肌肤——是他的手,安静地浸在水里,似乎正等待着回暖。
虞清商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如同触电般,下意识就要往回缩。
然而,那只微凉的手却更快一步,轻轻一拢,便截住了她意欲逃离的四根手指。
温吞的水流轻荡着,他皮肤的微凉与她的温热,在指节相贴处清晰地传递,她甚至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他指腹下细微的脉搏。
她呼吸一滞,整个人定住了。
这一瞬间,彼此好像都失了声,她与他四目相对,见着他漆黑眸中深藏的暗涌与幽壑。
外头热闹的声响远去,心跳声却越来越清晰。
就在她忍不住要后退时,他另一手却从水中捞起皂角,妥帖地放在她被握住的手中。
“喏。”他轻轻眨了眨眼,“皂角给你。”
“哦哦,谢谢。”
好似这只是一块皂角地顺利交接,谢怀玦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她,重新拿起一只碗,开始擦拭上面的油污。
手上被捏住的触感还未消失,虞清商是待着也别扭,逃走也刻意,只好带着满肚子被他撩拨起的涟漪,呆呆地陪他一起洗碗。
不远的,有三人正鬼鬼祟祟地扒着屋顶瞪大双眼。
“快一巴掌扇醒我,怎么可能啊!他真洗啊!”
“给钱啊,我就说了他会洗的,现在就结。”
“你是一输二,我也要现结。”
“我不服,鉴于虞清商有用姜丝暗算我的前科,你们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
“要赖账是不是?我以前可是赌场打手。”
……
第89章 新官上任(二更
大年初八开工日,年假过后的大胤朝堂开始苏醒。
寅时刚过,天幕尚处混沌深色,垂拱殿外便陆续聚集起影影绰绰的身影。
年后虽有雪气消融之象,然倒春寒带来湿漉漉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不少官员将手拢在袖中冻得直打摆子,还尚未从年假的休沐中醒来,呵欠时挤出被过年饮食堆叠出的第二个下巴。
在这片惺忪萎靡的队列中,一身绯袍的虞清商更显精神矍铄,展现出了与众人截然不同的精神样貌。
如今身为禁军统领,班次在武官班前列,她穿过人群向前端走去,两侧官员见到是她,纷纷微笑着殷切问候:“新年好,虞将军。”
“将军气色甚佳,新年大吉!”
她还犹记得年前被当殿弹劾时,这群人对她避之不及。果然身居高位时,所有人都会对她展露善意。
她一路寒暄过去,嘴皮子忙得不得了。
同僚们高低都有些假期综合征,只有她,非常想干活!
她回京以来满打满算就干了半个月活,还老是碰到放假,之后不是待罪在家抠脚就是治丧,紧接着便过年了。虞清商之前想当咸鱼,现在她想卷了。
她是如此迫不及待地卷翻这些老匹夫,等着吧!只要她想卷,就没有卷不出的成绩!
待走到武官队列前方,虞清商脚步一顿,眼神蓦然转冷。
整整称病小半月,连元日大朝会都不曾出席的韩琮,回来了。
他一身紫袍玉带,面上无病容,身形也无半分佝偻。即便在这个年纪,还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利落颌线,想来日常生活里对自己也极致严苛。
他惯常面上含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永远值得信赖与倾诉的师长。
“虞将军。”他双手拢在袖中,是寻常寒暄的模样,“还未当面道贺高升之喜。”
“多谢韩相公。”她十分疏离。
“马军司一应军务,与枢密院牵涉颇多,日后若有何处为难,尽管于本官说。”他温声道,“能帮的,本官必然竭尽所能。”
这句话在虞清商听来,更像绵里藏针的示威:两衙门多有牵涉,日后我有的是法子给你下绊子。
虞清商心底冷嗤一声,面上却学着他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韩相公太客气了。倒是您,族中遭逢贵妃那般变故,想来定是操劳憔悴,许久未见韩相公,还请务必保重贵体。”
他不恼,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来,低声中带着一丝警告、与切齿之意:“知玉,你说话总是如此叫为师伤心。”
他身上有名贵的熏香气息,只是虞清商厌恶被他人的香气侵袭。
她退开几步,皮笑肉不笑:“韩相公想开些,毕竟以后让您寒心难过的事,可能不止这一件呢。”
开工第一日就遇见他,真是晦气!
交锋不过几句,閣门司已经开始引导各班站位。二人重新拉开距离,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
与韩琮的会面只是小插曲,一场朝会波澜无惊地过去。她下朝后立刻换上武官常服,骑马直奔校场。
马军司的营区设立在城郊西南隅,门口那块宽阔无垠的沙地便是练兵校场。往后她每日便需先从城北家中出发入宫朝会,散朝后再策马出城赶往营区。
从通勤的繁琐与耗时来看,就跟昔日閣门司那份清贵差事相去甚远了。
但她不要清贵,她要实权在握。
虽过完年在历法上已算开春,但仍是春寒料峭。虞清商握着缰绳的十根手指吃了一路的风刀子,到了郊野时又冻又疼。
她甫一下马,营口立即有人迎了上来。来人看着与陈大器年纪差不离,身着绿色的低阶武官袍,一见她便拱手见礼:“下官马军司勾当公事林知远,奉命在此恭候将军。”
勾当公事,相当于办公室主任,不领兵但掌营务庶务。按惯例,由他来为虞清商引路、交代营务、介绍情况。
她微微颔首:“有劳林勾当。”
入校场后她举目望去,想象中热火朝天的校场拉练没见着,也没有战马奔腾、呼喝震天。映入眼帘的,仅是一片人头组成的庞大方阵。
今日多云,本该压在天上的黑云似乎转移到了地面上,乍一眼望去似乎望不到边,这军容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
虞清商对数字敏感,她管林知远要来了名册,翻到第一页:“马军司骑兵共分二百营,每营定员四百人,那一共有八万骑兵在籍。”她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人头,确实人很多,“可是你确定在场有八万人?”
林知远尴尬地笑了一下:“确实、确实没有。”
“那今日点卯出操的到底有多少人?”
他犹犹豫豫地道:“一万人……”
“一万人!”她拔高语调,“就剩八分之一!剩下的七万人去哪了?”
主官呵斥,林知远却一点儿都不慌乱,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虞清商,似乎惊讶于她竟这般不懂事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将军容禀,这马军司的名簿历来都是这么做的呀。在下官来到这里前,它就是这样的了。”他甚至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劝道,“虞将军,许多事情咱也不好在明面上说。将军若想深究,不如先熟悉熟悉营务,待下职之后,下官与您说道说道?”
“不必了!”
虞清商当然知道那剩下七万人去哪了。无非是吃空饷的、挂兵籍的,还有被各部各衙“借调”去充门面、干私活的。
她之所以这么问他,只是抱着一丝不死心想试探试探内部人对这一现象的反应。
现在她知道了,他们的反应就是——习以为常,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虞清商长吁一口气,姑且忍了。
她的眼神底下那硕果仅存的一万人里来回逡巡,最后干脆从检阅的高台上走下去,穿插进队列之中。林知远立刻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下来。
待走至一名站得歪歪斜斜的小兵前,她蹙眉道:“你腿怎么了?”
那小兵没想到混人群里也被捉了个现行,也不敢隐瞒,立刻惊慌地撩起裤管,露出一圈圈沾着血迹的绷带:“回、回将军,小的腿摔伤了。”
“既已受伤,为何不在家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