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证人是否进京了?”
“估摸着时间,也许刚要上路。”谢怀玦道,“只能伪装成行商进京。若一路顺利,至少也需月余方能抵京。”
她却微微蹙眉:“即便找到这名矿工,也只能证明私矿的存在,顺带指认一下王传福——可王传福已经死了,仍旧没法直接指向韩琮。”
“韩琮行事滴水不漏,许多勾当皆假手于人,鲜少留下痕迹。想要寻找能够直接指认他的铁证,确实不易。但也许,”他微微一笑,“我们并不需要任何证人直接指认韩琮。”
虞清商有些宕机:“什么意思?”
谢怀玦曾经久历刑名,对大胤律法了如指掌。他拎出其中一条,道:“刑统例律有载:‘称众者,断狱律云,七品以上,犯罪不拷,据众证定刑,必须三人以上始成众。但称众者,皆准此文’。”
——对七品以上官员,不得刑讯逼供,定罪需依“众证”。若要形成有效的“众证”,则至少需要三名及以上的证人,此即为“众证定罪”法。
要让韩琮被“众证定罪”,至少需要三个证人与三组能互相印证的证据链,在他们的证词能够互相印证、形成闭环的前提下,便可据以定罪。
谢怀玦细致地解释道:“纲马案、私矿案、雁翎谷案三条线各自独立,却内在勾连。纲马案有贩马牙人与谢家旧档,可证倒卖之路;私矿案有幸存矿工,可指矿山所在;前两件案件共同在雁翎谷进行交汇——纲马案中那些来路不明的草原马在此被灭口,私矿案中走私的铁料换回的就是这些被灭口的马。而你……”
他的眼中闪着幽微的暗芒:“知玉,你是雁翎谷唯一活下来的人,你便是串联这一切、让两条支流汇成江河的第三个证人。”
这正是“众证定罪”的核心:不需要任何一个证人直接指认韩琮,只需要所有证人各自证明的案件事实,在逻辑上共同指向同一个人,且这种指向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能同时控制纲马倒卖、私矿走私、军事行动这三件事的人,在大胤的官僚体系里只可能是枢密院的核心人物,只要闭环锁定,届时只需轻轻一推……
谢怀玦对此有十足的把握,虞清商面上却露出了犹豫。
“可是我当初带兵前往雁翎谷,是依据韩琮的口头密令,没有枢密院盖章,也没有任何信件可以佐证。纲马案的牙人能完整说出整条倒卖线如何运转。铁矿案的矿工能找出被炸毁的私矿在何处。这两件案子的自我闭环很扎实,但到了我这一环,是不是有些薄弱了?”虞清商说这话时,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要怎么自我证明,我带领那三千人进雁翎谷,是因为韩琮的密令,而非是我自己贪功冒进?我要怎么证明,雁翎谷案是是他为掩盖罪行而发动的大规模灭马行动,而不是我无能导致的全军覆没?”
谢怀玦问:“是谁代韩琮向你传递了他的口头密令?”
“是他身边的一位幕僚,也是他的心腹。他向来替韩琮传递各种指令,可他在雁翎谷事发后没多久便死了。”虞清商说。
他沉吟片刻,道:“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似乎想给她一些信心:“你虽无法自证,但雁翎谷发生的逻辑与时间与其他两个案件高度重合。只要满足‘众证定罪’,就可以直接启动程序缉拿韩琮候审。而一旦他被控制住,调查权就不再受他掣肘,许多事情便可直接查出。”
虞清商在心里苦笑——这下好了,然后把我给他放行铁锭的事一块查出来,美美给他陪葬。
“或许事情不必搞得这样麻烦。”她面上有些落寞,“只要等到那名矿工被安全送抵汴京,一切也许自有分辨。”
谢怀玦怀疑地看她一眼:“有事瞒我?”
她老实承认:“是啊,许多。”
她这样说话,却让他不知道她是真是伪了。
还想拷问她几句,虞清商忽然道:“另外一名证人——当初纲马案的沿途证据不是都被韩琮销毁了吗?那名贩马的牙人你们保护下来了?”
他颔首:“韩琮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找到。他被藏在了一个韩琮不可能找到的地方,你很快就会知晓。”
虞清商送走谢怀玦,心事重重地回了寝卧。
*
腊月二十九,五日停灵结束,虞清商为柳楹母子发丧。
随着她的辛苦操持与两具黑棺入土,压在她身上的不孝之名彻底烟消云散,血缘伦理上割舍不掉的家人也再也不会成为她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虞清商还未来得及稍作休息,便立即被官家派人请入宫中。
一场急火攻心如同导火索般引燃了他体内积累多日的虚症,或者是丹药服食过多的副作用,官家的身子眼见着差了许多,就连理政的地点也直接换到了福宁殿。
虞清商被引入寝卧,见官家身着常服弓腰坐在榻上,白发愈显,竟是显而易见地老了。
“虞卿,你痛失双亲,丧事操劳,这几日可好?”
“承蒙官家关爱,臣还撑得住,惟愿官家千万珍重龙体。”
赵绥看着底下那张年轻坚毅的脸孔,忽然生出感慨之心:“朕是人,终归也要老去。”
“官家……”
“你不必说些好听话来安慰朕。”他打断她,双手搭在膝上,开门见山地道:“虞卿,你有肃清宫禁、翊卫宗社之大功,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赏赐?”
多么熟悉的问题。
回汴京头一次面圣时,官家也问过她类似的话。
那时她千辛万苦守住了铁脊城,又怀揣着一身秘密,便抱着退缩与置身事外的心态。于是她告诉官家,她伤病缠身,希望在朝中寻个清省点的去处,踏实为官家效力。
官家确实如她所愿,让她当了个清贵的通事舍人,顺带着恢复了她的将军衔,十分成全她的体面。
只是这些时日,她早已后悔当初的决定。
是她不够强大,不够果决,不够叫人信任,才让身边之人觉得她仍需庇护。以至于陈素问与谢怀玦用各自的方式,替她做了那些事。不论他们方式如何,终归是她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也累得他人涉险。
她不会再成为需要他人保护的对象,她需为自己勤加规划,努力长大。
虞清商深深弓下腰去:“回禀官家,臣斗胆直言。微臣十五岁从军,零零总总十年戍边经验,今岁守铁脊城,凭的是将士用命与为官家肝脑涂地守江山的决心。归来时因臣伤病交加,心志消沉,故而向官家求清省之职,此乃臣之怯懦。然我朝强敌环伺,未有一处安宁。臣蒙官家信重,授以将军虚衔,却无领兵实职,每每思之,总深恨愧对官家厚恩。”
赵绥深深看她一眼,难掩满意:“看来如今你已不打算只为朕修修台阶、整整仪仗了。”
“若官家信臣尚有可用之处,臣不敢求清闲富贵。”她抬起头来,似要让官家看清她面上的渴望与灼热,“唯愿请授臣一营兵马,或予臣整顿军务、锤炼士卒之责!”
“虞卿,你有这份心,朕很欣慰。”赵绥欣慰颔首,又从案上拿起一份边报,递了过来,“这份边报,你且看看。”
虞清商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头赫然写着北勒国中陡生剧变,左贤王赫连勃联合数部发动政变,以雷霆手段接连诛杀王储赫连德与北勒汗王。如今赫连勃已全面掌控汗国,自立为新王。
这则消息于她而言并不算意外。
赫连勃其人野心勃勃又手段了得,只因功高震主,一直不曾得到北勒汗王的全力支持,更曾被赫连德这个猪一样的队友拖累。她想过他会通过政变掌权,只是没想到他动作如此迅速。
她放下边报,沉重道:“赫连勃狼子野心,他若全权掌控北勒,于我朝而言不是好事。”
“虞卿,朕知你家中新丧,正是悲痛之时,本不该此时召你入宫。”赵绥揉了揉眉心,“只是朕看到这份边报,实在夜不能寐。朕不如先祖皇帝,不能为大胤开拓疆土,如今倒还失一雄关,叫我北境门户洞开。”
他紧接着道:“再过两日便是元旦,各国使臣云集汴京,北勒使者亦在其中。而朕,不能叫他们看到,曾经打败他们左贤王,使得他们仓皇退去的虞清商,此刻正在当一个小小舍人。”
“你初回京时,朝中对你毁誉参半。将你放在閣门司清要之地,也为叫你避避风头。如今你翊卫宗社有功,又一身军功,雁翎谷前本也是一方主将,再待在閣门司反倒大材小用。若入禁军,年岁虽还轻些,战功资历却已足够服众。”
赵绥如今话说得稍微长些,便感觉中气不足。
他停下来缓了口大气,又像在吊虞清商的胃口。
她左等右等,官家还不发话,只好觍颜道:“还请官家明示。”
赵绥才好整以暇道:“旨意已拟好。即日起,你便是朕的侍卫马军司都虞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