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当然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
大胤守内虚外,最好的兵力大多编入中央三衙禁军——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者并立共同掌管天下禁军,乃天子亲军核心,权势煊赫。
都虞候虽非最高统帅,但她的直属上司多是只领俸禄不掌实职的皇亲国戚。而都虞候,是实权在握、直接统兵练兵的要职。
虞清商得偿所愿,正待谢恩,赵绥忽爆出一长串炸裂肺腑的咳嗽。
一旁随侍的吴都知立时上前为他拍背倒水,虞清商忙上前两步:“万望官家珍重龙体。”
“无妨,朕无妨。”他刚经历过一场重咳,说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血气,“虞卿,朕知你新丧在身,然国事重于私礼。朕特旨夺情起复,你不必遵守丁忧之制,待过完年,便可以赴任了。”
他虽病了老了,但天子的威仪仍在骨血之中:“朕要的,是一支真正能冲锋陷阵、不被北勒人撵着跑的骑兵,你可能做到?”
虞清商深深拜下,压力与热血一同澎湃而来,但她会一直一直,迎难而上。
“臣虞清商领旨,必不负官家所托!”
【作者有话说】
1.关于众证定罪,不是本文私设,是真实宋代律法。出自《宋刑统·名例律》:“称众者,断狱律云,七品以上,犯罪不拷,据众证定刑,必须三人以上始成众。但称众者,皆准此文。”
2.想说一点对前面几章主角行事逻辑的看法。清商、素问、小谢三个人在处理虞家人时,方式不大一样。清商的人格上注定了她无法决绝弑亲,不是因为她真的软弱,而是除却她身上跟虞家的血缘羁绊,还因为她是一个有着真善美特质的、被现代文明塑造过的人。而虞家一直以来苛待虞清商的主要原因,是将她当做燃料,希望从她身上剥削资源给到真正的儿子。所以她的做法是废掉一个虞清荣,让家族明白他身上再无值得投资之处,减少对她本人的吸血行为。而素问也并不像小谢心里想的那样做事不干不净。她不收尾,是因为善良也是她的性格底色。虽然她杀的是她认为的烂人,可在她的教养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不认为自己因为别人烂去杀别人是属于完全正义的行为,她没有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上,更何况她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所以她杀完之后并不打算遮掩。至于小谢,他有杀心,但是他又不完全像素问那样有非常高的道德标准,如有必要,他会很干净地处理掉虞家人。如果牺牲掉一个作恶多端的家庭,可以保全两个正在做正确的事的人、保护自己的心仪之人,那这个选择对他而言没有任何道德上的纠结和负担,就像之前在电车难题上他给清商的回答,他选择死一人救五人一样,他更讲究效率,还有自己的心意。
他们三人的性格底色如此,做出来的事情更像是一种没有商量过却不小心完成的完美共谋?哈哈,当然如果我写出来的正文没有让你感受到这些东西,那肯定是我写的不好,好的文字应该要是通俗易懂的。
3.明天没有更新哈,后天26号更。
第86章 惊蛰春雷
元旦元日,大庆殿钟楼大鼓于五更三点准时擂响。
浑厚的鼓声自深深宫城碾过汴京万家尚覆霜雪的屋顶,咚咚直贯云霄。
广阔的御街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而立,紫绯青绿的官袍整齐地铺到远方。
虞清商虽未正式走马上任,但品级已升,着装也随之一新。
她一身五色礼甲加身,甲装只为仪卫而非征战,因而华丽异常。
甲身以黄絁为面,青绿描出山形甲纹,红锦作为镶边游走于甲缘。赤红革带收束腰间,凤翅兜鍪裹住颅骨,只露出一张英姿勃发的脸。
大朝会象征着一年的伊始,虞清商也以新的身份站在了礼仪矩阵最醒目的所在。
这位新任马军司都虞候仅仅是着甲站于此处,已是耀眼夺目、威仪毕露。
“鸣鞭——!”
阁门使高声唱礼,殿前司力士随后扬手挥动静鞭,于虚空中抽出三道裂帛之响。鞭声过后,千余人站立的广场为之一肃,广阔天地似乎只余鸟儿啁啾。
鞭声落定,乐声方起,内侍缓缓推开大庆殿两扇沉重殿门,一点点露出御座上通天冠服的天子。他高踞于九重之上,接受百官与四方使臣朝拜。
閣门司引唱,百官遥遥拜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虞清商的耳边是钟声、鞭声、乐声、呼声的层层叠加,这些声浪一次次从她耳中涌入,拍打在她躁动难安的心脏上。
她蓦然想许久以前,那是前世在北方念书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参与过首都的国庆阅兵庆典。
来自大型庆典的威仪贯彻古今,几千年的传承拥有相似的内核。只是从前和平鸽放飞时她眼中饱含热泪与骄傲,如今她被裹挟在跪拜的浪潮中,在这庄严肃穆、气势恢弘的大朝会中,感受到的却是天下人向皇权一次次的集体臣服,是令万人俯首的绝对力量。
这一刻她从心底认同——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
这种感觉带着一丝危险的吸引力,虞清商感觉自己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爬起。
当坐在那把龙椅之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匍匐脊背时,任谁心中能不升起主宰之感?
而她与底下的臣子斗来斗去,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能够站得靠前一些,更好更近地给皇帝磕头吗?
在这样威仪的场合,在看似更进一步的今日,她却仍旧被身上背负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今日在这磕头,明日却可能头颅落地。
她走到今天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手中既有好牌也有烂牌,究竟该如何将烂牌打出好牌的效果?
若她好好设计牌路,未来是否有机会以女子之身站在此地?有没有那样一天,她能够摆脱肩上“放行铁锭以资敌”的枷锁,挪去背上雁翎谷的碑石,坦荡光明地站在世人眼中?
若有朝一日,能褪去所有伪装与枷锁,所有秘密不再是秘密,仅以一个女子、一个清白将军的身份,坦荡立于御阶之前,该当如何?
朝拜结束,钟磬再鸣,礼乐声起。
虞清商站直身躯,东方旭日与她背后升起,她站在这轮金光四溢的新阳中,筹谋并期待着自己全新的未来。
朝贺礼毕,官家赐下宫宴,邀重臣同贺新年。
有司于大庆殿中设食案、列酒尊,席间宫婢如云。开宴前,虞清商在殿内看到了盛装出席的太子。
往年这样的宫宴因人多嘈杂、礼节繁琐,体力难支的太子向来不会参与,今年竟出乎众人意料地出席了。
他戴远游冠,着朱明服,远望自成一片醒目的尊贵之色。因畏寒,他穿着的厚实里衣代替血肉肌理撑起了这一身服饰,在陈素问的药方下,面上看着也有了一些血色。
对于潜在的未来领导,虞清商自然也是要过去刷刷脸的。她于太子算是半个恩人,如今已有足够的底气站在他面前。
虞清商信步捧樽上前:“臣虞清商,谨奉觞,贺殿下新岁安康。”
赵瑾微微颔首:“恭喜虞将军升任都虞候,你家中新丧,近来可好?”
“牢殿下挂记,一切都好。”
赵瑾回想起那日她打马球时的鲜亮身影,觉得朝中有这样一团不熄的火种,真当是国之幸事。
他的凤眸之中有勉励与共担之色,问道:“虞将军,那日你告诉孤,真正的耗损之象,不在孤的脉息之中。往后时日,你可愿为孤指出,耗损在于何处?”
虞清商笑出一排白牙:“臣,义不容辞。”
赵瑾极轻地一笑:“虞将军,多谢。”
殿中人多眼杂,君臣二人说不了太多,但嘉王长跪福宁殿那晚,太子的出手早已说明了一切。
嘉王那一夜在雪中冻晕过去,在高热中醒来后收到了外放房州的诏书。房州此地被大巴山脉和武当山脉包裹得严严实实,交通闭塞,远离政治中心,向来是安置失势宗室的去处。
嘉王的外放符合虞清商的预期,可对韩贵妃的处置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也许十数年的相守到底让官家存了最后一丝恻隐之心。这样交通宫廷内外、谋害储君的大罪,韩贵妃竟没有被赐死,而是被褫夺一切,贬入冷宫。
与樊楼案的处置方式相似,官家没有扩大事态,只是关起门来处置贵妃,把案子留在后宫层面结束。这是家丑不可外扬,也是一个统治者在权衡局势后做出的选择。
可这对于虞清商来说都不算好消息。
人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翻盘的可能。而她如今彻底得罪了嘉王与其背后的党羽,若太子不能够继承大宝,她将迎来可怕的清算。
要么太子活得久,要么官家去得早,都是与时间赛跑。
如此,虞清商只好在心里盼望着陈素问加把劲,至少要将太子的寿命延长到他登基的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