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27)

  “知玉……”他忽然向前一步。

  虞清商应激般向后弹射一大步,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做事滴水不漏,心机太深!”

  “……”

  这防备姿态和强烈指控来得如此突然,谢怀玦怔在原地。

  虞清商开始不由自主地审视他,似要找出他每一处可疑的举动和破绽。

  他又换衣服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象牙色的的素绒夹袍,圆领窄袖,领口微露一线里衣,是更为柔和的素白色。他的衣物向来没有纹样,大抵是物质极致后的返璞归真。这般清雅,却像将凝冻的月色穿在身上。

  他的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别人带銙都是铁质,他却用的是温润的羊脂玉。一整圈齐整地压住袍服,勾勒出清劲腰线。

  又是这样不动声色蕴含着高雅与禁欲的白色。

  白色?怎么又是白色!

  从前她只觉得这白色他穿起来十分美貌令人想吹口哨,如今竟好像成了某些可疑的、居心叵测的罪证。

  虞清商恼羞成怒,先发制人:“穿得这样招摇!”

  “?”谢怀玦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

  “熏香那么重!”他身上的冷檀气息又徐徐地缠扰过来,虞清商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将蛮横进行到底:“轻浮!”

  寻常人劈头盖脸遭这一番指责,多少也该恼羞成怒,谢怀玦却只是冷静地自省了一下。然后他不得不为自己辩驳:“《论语》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难道衣冠齐楚也是错?”

  平日里见她时,他确实格外注重衣冠仪表。只是他每一回都如此注重,何至于只在今晚招惹这些骂名?

  可是今夜的虞清商看他引经论典却感觉很烦:“《庄子》还说凡外饰者,必内不足呢!”

  谢怀玦忽然明白了——他是没有变的,那么变的便是她。

  厅堂内只有一点稀薄的月色,却也能叫人瞧见她脸颊上一些不自然的薄红。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显然心境有些浮躁。

  虽然仍不明白具体缘由,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她此刻的攻击性并非源于真正的怒意,反而更像某种不知所措的……掩饰?

  若她现在已经如此烦躁,他接下来应该如何做呢?

  他想问:知玉,你为何今晚总想证明我有问题?

  但他马上自我否决掉,觉得这样说可能有点不妥。

  她这么烦了,大抵不能问她怎么了,也不能说她不对,更不应该同她讲道理。

  谢怀玦冷静地思考,感觉即便是当年殿试对策也不像今晚这般绞尽脑汁。显而易见,揣摩女子的心理这件事确实比考状元还难。

  哦对了,也不能思考太久,若他一直不说话,她会不会觉得他态度不好、有意回避?

  谢怀玦决定斗胆一试。

  于是心机太深、招摇又轻浮的谢大人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带着点探究,又像是单纯的询问:“不知谢某是何处惹了虞将军不悦?还请将军明示,好叫我改过。”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他的香气无孔不入,他的态度格外配合!

  虞清商只觉得一口气囫囵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让她明示?她怎么明示?难道说“我怀疑你用力打扮是为了勾引我”、“你做得太多让我怀疑你别有用心”吗?

  可他态度已经这样好了,她很难继续指着他的鼻子骂呀!

  况且……

  他竟然说他要改过!

  堂堂状元郎、谢家麒麟儿、天子近臣,没有辩解,没有不悦,反而虚心地在她面前说要改过,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一时半会儿,她竟不知道她与他谁更不对劲。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真想原地挥舞一套军体拳,好宣泄一下内心无处安放的震恐和无措!

  虞清商猛地攥紧了手中那半截枯枝,急头白脸地在他身上一顿乱戳,终于在忙乱中找到由头:“我确实很生气!不光是因为你们瞒着我做事,谁让你在我家开了道暗门的?是个人都会觉得很冒犯,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谢怀玦微妙地吁出一口气——太好了,看来他答对了。既然是要交代,那便好办了。

  一个优秀的考生,会事先猜题,准备好正确的答案。

  “你所提及的这些事情,我没有提前知会,确实是我不对。而空口白牙的事后道歉未免廉价。”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交叠的纸契:“这是虞夫人当初交付宅子时付的全部银票,今日退还于你,此宅便算我赠予你的赔礼。如此,可能原谅我?”

  一张薄薄纸契,即刻在她心里扇起一场暴风雨。

  虞清商瞳孔地震。

  脑中唯余一个念头——此子,手段了得!

  片刻之后,她才缓过神来。

  她当然知道这处宅子位于寸土寸金的太平坊,价格不菲。这道歉确实很有分量,可她若接了,岂非接受了这种用钱摆平的模式?

  ——也不是不行。

  呸呸呸,至少现在不行,拿了岂不是输了?再说了,她早就不是铁脊城那个穷得当裤子的土木狗了。她能力这么强,以后自有挣不完的赏赐,少拿钱收买她!

  “不必了!”她终于有机会掷出那句脍炙人口的台词,“万事万物,可不是什么都能用钱轻易摆平的!”

  谢怀玦举着银票有点沮丧——怎么又不对?

  难道花钱不是最能体现诚意的吗?总强过那些光说不练、一毛不拔之徒罢?

  “那……”他有些无奈,但仍旧生出万分耐心,虚心讨教道,“你想要何种交代?”

  到了这种时刻,虞清商只剩下一种该死的倔强,今日与他的交锋,她必须要赢!

  她指着那道暗门,有些挑衅地道:“把这破门给我封死!半点缝隙都不许留!”

  说罢,她多么期待他面上露出一丁点不耐烦啊!

  “封死自然可以。”谢怀玦如是说,“只是此处本是一处便捷通道,若彻底封死,日后若有紧急情况,联络传递消息恐有不便。不如我将控制此门的机关图谱交由你保管?日后是开是封,皆由你心意。”

  他态度诚恳,考虑周全。不仅提出了解决方案,还再次将主动权交还给她。

  她在心底咆哮:谢怀玦!你怎么老答得这么滴水不漏,你要考研啊!

  这种感觉比直接的肢体接触更叫人难以呼吸,她感觉自己被入侵了!

  虞清商瞪着他,他那双平日里深晦的瞳孔,专注看人时,确是看狗都显得深情。

  她又感觉自己有点脱力了。跟这人说话就像一拳拳打在棉花上上,所有力气都被卸掉,只剩自己内耗。

  “……图纸给我。”她最终干巴巴地说。

  “好。”谢怀玦低声一笑,“改日取来给你。”

  她开始赶人:“今晚的事暂且揭过。你,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明天要发丧,我要回去睡觉了!”

  “这便赶我走了吗?”谢怀玦觉得来都来了,“我觉得比起那晚,今日夜色也很不错。”

  “你要赏月啊?”

  “如何呢?”

  虞清商要被气笑了,她往外头一指——那里白幔低垂,纸钱灰烬尚未散尽,隐约可见漆黑的棺椁轮廓。

  “谢大人!这是灵堂啊!”她心想他果然很不对劲,“好了好了快走罢!”

  “再等一下。”谢怀玦说,“今日前来,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阴山私矿逃离的矿工。”他一字一句道,“我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会更一章三千多字的,这章就不要谈公事和其他了

  第85章 众证定罪

  虞清商终于找到了和谢怀玦相处的舒适区。

  那就是——谈公事。

  太好了!这种时候有一件公事可以谈,就像突然浮出水面可以大口呼吸。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找到了?在何处寻得?”

  谢怀玦叹了口气:“说到公事,你总是这样高兴。”

  她立刻反问道:“找到了证人,你难道不高兴吗?”

  不知她是否余怒未消,谢怀玦不敢不高兴。

  两人移步至密道内,又是一味地议事。

  当时战后清理时虞清商在墙头发现北勒人的箭镞使用的是阴山铁,她心中有了怀疑,便让陈大器进山探查,在阴山深处发现了被灭口的矿工聚居地。

  陈大器以聚居地为中心向四面搜寻,在更远处发现了逃离的矿工在沿途留下的痕迹。虽然没有当场抓到幸存者,但私矿的存在已经得到初步确认。

  “我于昨日刚收到飞鸽传书,我的线人已在铁脊城中寻到这名矿工。”谢怀玦道,“此人逃脱之际,正值北勒人一路南下掠夺。他最好的藏身之处便是混入难民群进入铁脊城寻求庇护。王传福当时正被你逼得焦头烂额,大约从未想过,要找的人就藏在眼皮底下。我的线人按难民名册逐一比对,耗时许久才将他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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