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甚至迎来了郭皇后的外家。
防外戚是大胤的祖宗家法,郭皇后的父兄难以被授予实权,但头上顶着一堆诸如节度使、观察使、开府仪同三司、国公这样高得吓死人的荣誉头衔。
郭皇后想谢她正愁没有路数,此番正好假丧事之由,委托父兄带来了厚厚的丧礼,叫她狠狠发了一笔死人财。
期间谢怀玦与江齐衡联袂而来,吊唁者众,虞清商正忙着应付其他同僚,一时没顾上和他俩说话。或者说,她恰好心中有鬼,意外被陈素问戳破窗户纸,她心底还在消化。
陈素问便在此时出来奉茶,江齐衡看她忙前忙后,俨然一副虞宅女主人之状,不禁有些八卦地道:“你二人……”
陈素问瞥了谢怀玦一眼,矫揉造作地将一缕碎发捋至耳后,道:“我二人已私定了终身。”
谢怀玦微笑道:“恭喜。”
意料之中他该有的反应都未出现,陈素问左瞧右瞧,见他面色如常,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倒是江齐衡拍了拍谢怀玦的肩膀:“伯瑜,我表弟动作比你快多了,你可得努力。对了,你上回说的那位心仪之人,可有进展?”
“!”
陈素问与谢怀玦齐齐一惊,后者的表情出现了裂缝,甚至想去捂他那张死嘴。
“心上人是哪家千金?”陈素问立刻追问。
谢怀玦拒绝回复:“灵堂乃肃穆之地,不宜谈论私事,于死者不敬。”
陈素问打探无果,满腹狐疑地走了——这个疑似纵火犯怎么还真心实意吊唁上了。浑然忘却,自己这个杀人真凶也在灵堂中忙碌操持。
夜色渐浓,宾客散去,虞宅又在白凄凄中恢复一片冷清。
虞清商在烧得只剩空壳的厅堂内,提灯绕墙一遍遍检查。
前几日,她已命人将烧毁的残骸清理干净,空旷的厅堂内,只余下地面与墙面的狰狞焦痕。
风灯随着她的动作一寸寸照亮墙面,半晌,她在一处停下,蹲下身用提灯一照,果然看到一层混杂在焦黑中叫人难以发现的黑色脆性薄膜。
这层薄膜是有轻微光泽的,在提灯下微弱地反射。
她伸出手指触摸——其余墙面上的烟灰干燥蓬松,轻轻一抹便簌簌落下。而这道黑线却触手粘腻,指腹按压上去有种类似于松脂的黏稠感。她凑近闻了闻指尖,果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虞清商了然地笑了。
在火灾持续焚烧阶段,室内温度可以飙升至六到八百度,使得室内气体急剧膨胀,压力骤增。
这些膨胀的、无处安放的气体,会自己寻找出路——比如门窗,比如墙上隐蔽的看不见的缝隙。就像在一个吹得鼓胀的气球上扎一针,球体内的气体会瞬间从针孔中呲呲呲喷出来一般。
而缝隙之外,是温度远低于火场的空气。高温烟气携带着大量焦油、水汽等可凝结物质,在高压下从缝隙高速喷射,遭遇外部冷空气的瞬间,温度断崖式下跌。这些气态物质会在遇到的第一个冷表面,也就是这条缝隙的边缘,迅速凝结成液态或半固态的沉积物。
如果墙上有一道可移动的门,那便一定存在活缝,不管这条缝多么细微,膨胀的气体都会找到。
看吧,只要她掌握的知识够多,痕迹便无处不在。
现在她清楚了。她的两个“好战友”,一个杀人一个放火。前者或许多少带点玉石俱焚的冲动,后者却是老谋深算地设计,让柳楹买下不在他名下却由他实际掌控的宅子,借助暗门之便或想徐徐图之。
他是否早已觉察陈素问那近乎同归于尽的杀意?
未必没有。但是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放任她去做了。
在她家里隐蔽地开扇门,这多冒犯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虞清商蹲在墙角阴恻恻地笑了。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虞宅已陷入沉睡。
废墟般的厅堂里,焦黑的墙面忽然传来细微的齿轮啮合声。
片刻之后,墙面徐徐洞开,一只乌头靴尖优雅、从容不迫地踏了出来。
“何方小贼!”
只闻空中一声爆喝,一柄利器从头顶劈下,快得像风一般。
那只靴尖倏地缩回,利器贴着腿骨而下,敲在他足尖前半寸的地上,“咔嚓”一声折断。
他垂眸一看,哦,不是什么利器,只是一根随手可捡的枯树枝。
虞清商握着剩下半截树枝,断裂的那头凶狠地抵在他胸膛,不许他前进半步。
“我当是哪位不长眼的小贼擅闯我虞宅,”她语调拉长,阴阳怪气,“原来是专程来验收火场成果的谢大人啊。”
谢怀玦显然没预料到甫一现身就被抓个现行。
重点是,他夜半三更从墙壁里冒出来的行为确实有些鬼祟,显得他好似个居心不轨的登徒子。所幸她只是抓了根树枝,而不是真的抄刀要砍他,这至少说明她早有预料,眼下这番更像是蓄谋已久的“请君入瓮”与下马威?
快速分析完毕,谢怀玦轻轻将树枝从胸口拨开:“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树枝又更重更用力地怼了回去,她骂骂咧咧的,“说什么盟友,都很会瞒嘛。一个用药把我放倒去搞玉石俱焚,一个背地里设计虞家买这宅子好让你玩暗度陈仓,你们俩咋不去写兵法啊!将军你们俩来当得了!”
好奇怪,面对陈素问她有些心虚,面对谢怀玦她却理直气壮地生气。
谢怀玦心想,还好他跟江齐衡取过经:女子说不想听解释的时候,其实是十分想听解释的。尽管她的来历成迷,但总归脱离不了女子的范畴吧?江齐衡还说,如果女子说“我不听我不听”,那么必要时刻可以上点强硬手段让她冷静下来。
他有点兴奋地道:“知玉,容我解释……”
“好吧,你先解释一下。”
谢怀玦一愣,这……这流程好像不对。按照江齐衡的说法,女子至少应该再说两次“我不听”,然后转身欲走,他才好上强硬手段。
可她直接准奏,那他岂不是没有上手段的理由了?
眼见他表情突然有些遗憾,虞清商莫名其妙,催促道:“快解释啊!”
谢怀玦收回遗憾,轻咳一声解释道:“这处宅子先前虽不归于我名下,但实际确实由谢家所掌控。平日里查办要案,譬如先前的纲马案,那些不便在明面上传递的消息、证物,都会从四面八方先汇集于此。这样的宅子不止一处,只是恰逢你母亲在外物色新宅,我便略作安排,引她购入了这里,将他们放在眼皮底下。”
她紧跟着问道:“素问前去寻你时,你是否已经猜测到她的意图?”
谢怀玦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你既然猜到了,为何不阻止她?你是不是顺势为之?”
虞清商早便知晓,所谓清流,是坚守正义、不畏强权,而非一点手段都没有的蠢货。
只是若谢怀玦既然知晓陈素问也是她重要的朋友,却还是借陈素问之手去达成目的,这种感觉就像……就像她低头时,不经意瞧见了光风霁月之人投在水面上的幽微倒影。
谢怀玦微微打量她的神色,将胸口的树枝挪开,终于从阴暗的石门内走到她的面前。
“我确实早有猜测。可猜测与证实终究是两回事,事后我也尽力弥补。起火那晚韩琮来到此处,意图插手京兆府办案。若非我将那老匹夫拦了回去,陈素问今日未必能须全须尾地站在此处。”
因有铁脊城找富户借粮的前车之鉴,他如今已了悟——“做好事”必须要留名。陈素问确实出乎他意料杀得果断,可做事不干不净,他爱屋及乌背后帮忙善后难道不值得表扬?
他面上略显委屈地道:“我若没有功劳,也总该有些苦劳。”
听他这番自陈,虞清商当然能明白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她好。也正是意识到这点,更深的别扭才随之而来。
陈素问行事带有强烈的个人动机,既是为了帮她掩护秘密,也是为了给原主讨公道。
那谢怀玦呢?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甚至不惜舍掉一处经营有年的暗桩,只为将虞世海一家放在眼皮底下?所以若素问不杀,他也会杀,是这个意思吗?
他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吗?如果做到这般程度,他对她难道仅仅是同僚之谊?
几日前陈素问石破天惊的话犹在耳边——“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以男人的身份同外界、同他相处,亮出“男子”身份便能把所有亲密互动合理化,当下可以扭捏,但明日又是一条好汉。
可陈素问提出另一种可能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令她难以直视,也难以面对自己内心因此泛起的混乱涟漪。
可是怎么办呢?难道要贴脸去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性别秘密?无论得到的肯定还是否定答案感觉都很死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