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宅的白灯笼却在这片热闹的红色里,沉寂寂地亮了起来。
这是柳楹母子死去的第二晚。
因厅堂烧毁,二人的灵堂设在后院正房。事出突然,主家匆匆新裁了大片白布帷幔,甚至能看到边角探出没缝平整的线头。
灵堂中并排放着两副棺木,案上各摆着柳楹与虞清荣的牌位。
棺前铺着两只蒲团。一只坐着虞世海,一只坐着虞清商。
虞清商一身粗麻孝服,腰间麻带垂地,到如今她仍旧觉得做梦一般。
眼前是两口黑漆漆的棺材,里面躺着两具黑黢黢的躯体,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和弟弟。
如今,黏附在原主身上、也如影随形折磨着她的“泥点子”,终于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
而因宿直东宫意外逃过一劫的虞世海一身素缟,双鬓一夜之间尽成霜雪,仿佛老了十岁不止。他出宫后已经痛哭一日一夜,直至眼泪流干了,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才被下人搀扶着回房中休息。
虞清商还在原地静静坐着。承载着原主全部记忆与伤痛的她心中没有快意,在满堂香烛与素白之中,反倒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惘然与悲伤。
自来到这个时空,她总是在刷新对死亡的感受。
她虽痛恨柳楹母子的所作所为,却也无法对着两具焦尸欢呼雀跃。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与她灵魂深处旁观者般的悲悯,共同织就了这份复杂的哀戚。
揭发韩贵妃当晚,虞清商本要暂宿宫中协助郭皇后办案,谁知京兆府派人送来虞宅大火以及柳楹母子身亡的消息。
她被这消息震在原地,郭皇后却以为她为骤失双亲而痛,遂放她与陈素问先行出宫治丧,料理后事。
今早司理参军已写好结案文书,例行送至她手中,问她是否认同结论,有无补充。
她完整地看完口供与文书,发现柳楹母子于生死上有两次机会。一回是别人动的手,一回是自己点的头。
于是她点头,一切就此盖棺定论。
虞世海这个年纪遭到这般打击,已经痛到不能理事,虞清商遂以长子身份全权主丧。
备棺、裁白幔、购纸钱香烛、搭建灵堂……她从昨夜开始几乎脚不沾地地操持所有事宜。在旁人眼中,她俨然是个哀毁骨立、却依旧勉力支撑的孝子。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陈素问抱着一对香烛进来,默默换下灵前即将燃尽的残烛。
既已在御前演了场“夫妻同心”的戏,便只能将这戏一路演回虞府。只是出宫后诸事繁杂,她忙得脚不沾地,至今仍未与陈素问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于是在这个暂得喘息的夜晚,她不得不思索前因后果。
从结案文书中,她已将陈素问昨日行踪拼凑完整:昨日晨间自坟地归来,点起安神香令自己沉沉睡去。先行拜访谢怀玦,后与柳楹母子共进午膳。她离去一个半时辰后,虞宅起火,将一切焚烧殆尽。再之后,她怀揣必死之心入宫,由皇后推动着发起对贵妃的指控,为钱惟报仇。
虞清商何等敏锐,从近些日子陈素问的哀愁,追溯到两人刚回京时她的不自然与试探,还有自己房中那张不翼而飞的写满现代烂梗的纸……
“是你做的吗?”虞清商问。
月色如此凄冷。
匆忙搭起的灵堂一切从简,两具棺木乌沉沉地卧于白幡之下。瓦盆里火光跳跃,盆底已积了厚厚的纸灰,半张未燃尽的纸钱耷拉在盆沿。
陈素问换完残蜡转过身来,月色打在面上冷清清又寒浸浸的,她一手扶住棺木,对于棺盖下的焦尸似乎仍有恨意,一张菩萨面讲出令人惊心动魄的话来:“人是我毒死的,我并没有打算遮掩。”
这样的她如此孤高冷傲,像个没得感情的杀手。虞清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你为何要做这些?”
“他们密谋向韩琮暴露你的秘密。”
“我……我会想办法应对……”
“还要我背着你同虞清荣做真夫妻。”
虞清商愣住。
随即怒目圆睁:“该杀!”
陈素问憋住笑,仍旧一副冷酷模样:“你就不问问,我还知道了什么?”
敏锐如虞清商,她能侦破大案,自然也能串联陈素闻的异常,听懂其话中所指。
或许在她从铁脊城醒来的第一天,陈素问就已经察觉。只是她像个默默的观察者,每天揣个小本本对她的一言一行加分减分。待到了结算日时,若是负分,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和柳楹母子一起处理掉。
对于穿越这件事情,虞清商早就不内耗了。来到这个世界,她没得选择。
但也许正因为陈素问是这世上最在乎原主、与原主最亲密的人,在被察觉时,她一瞬间也会觉得自己像个考场舞弊被抓现行的学子,又像揣了赃物被逮个正着的小贼。
她心中惴惴,实在不知应如何答话,而她一旦紧张,就很容易讲些烂话。
于是她干巴巴地道:“我听过给爱情殉情的,还未听过给友情殉情的,你、你好伟大。”
“……”
陈素问扶了扶额,她身上虚假的冷漠溶溶地褪去,露出温柔的底色来。
她走到虞清商面前:“清商,此前你叫我万事皆不可瞒你,可我仍对你隐瞒许多,这是我的不对。今日,我想同你坦白。”
说罢,在虞清商身侧的蒲团上轻轻坐下,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面向月,背向灵堂。
月色不再似先前那般清寒,不知何时变得柔和许多,素纱般铺陈在她们身前的青砖地上,也将她们拢在里边,一如好多年前。
“你来到这里时,”陈素问小声问道,“她便已经不在了吗?”
虞清商摇摇头。
“知道了。”陈素问面上有些失落。
虞清商忍不住要为自己的身不由己辩解一下:“一切皆非我所愿,我只是往桌子上一趴,人就在这了。一睁眼身中两箭!再一睁眼北狗贴脸打来了!有没有人为我发声一下?”
陈素问只是道:“你同我讲讲你吧。”她对这般怪力乱神之事展现出超乎想象的接纳能力。
虞清商终于有这个机会,向他人吐露自己憋在心里的秘密——守护秘密也是很孤独很辛苦的。
她嗓音里压着兴奋,也压着颤抖:“我在我们那边也很厉害的,放在这里高低也算一甲前三,却在即将毕业时不慎来到此处。起初我很害怕,想回家,便打算偷偷在军帐里吊死。结果脖子刚套进去就叫谢怀玦抓了个现行,他那个时候比现在可怕多了,拉着张脸说‘你不像下官了解的那个虞清商’,吓得我不行也得行,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后来我被迫守了东南墙,便是那一战之后,我发现北勒人想拆房子,而我刚好是个造房子的,这不是瞌睡碰着了枕头吗?知识就是力量嘛,我觉得我能为铁脊城做些什么,没想到一入将门深似海……小小北狗,姐轻松拿捏。”
她说着,比了个拿捏的手势。陈素问也学着她,大拇指与食指掐出小鸡嘴。
两人的手指开开合合,似乎已各自轻松拿捏自己满是挫折荆棘的人生。
虞清商又絮絮叨叨讲了许久,正口干舌燥地准备喘口气,却听到陈素问柔声说:“我知道,你也很辛苦。”
虞清商嘴巴一撇,感觉眼睛要尿尿了。
“这几日趁着治丧,可以肆无忌惮地哭,大家都会称你为孝子的。”陈素问状似揶揄,实则在心里说:不必像上回一般,偷偷趴在被褥里哭,那样伤心难过,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虞清商道:“我方才还以为,你怪我这个孤魂野鬼占了这具身体。”
“即便你是孤魂野鬼,那也是只好鬼。”陈素问道。
她抬首望向无边夜空,看到月亮依旧忠诚地循着节令演变阴晴圆缺,星河仍以亘古的姿态横亘天穹,想起与虞清商一同守过的雄阔阴山,不论人间谁主沉浮,它总在那里。而人呐……不过是天地间一蜉蝣。
陈素问倏然一笑:“肉体凡胎,只是躯壳,而非囚笼。”
“心病难医,她过去已存死志,如此痛苦地强留人世,于她又有什么好处。知晓她已不在这人世间时,我最初也免不了伤心难过。可如今,我已经能替她感到高兴了。”
“我真的真的,很替她高兴。”
她双手抱膝,仰头寻找一颗熟悉的星子。盈满泪水的明眸中,写满了澄澈安静的祝愿。
“而你,也不要觉得自己‘占据’,我从未将你二人视作一人。”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虞清商,“你也是我,愿意豁出性命保护的好友。”
陈素问把对旧友的怀念留在心底,把一个真实的接纳递给了面前这个新友。
这不亚于一份盖章认可,在强烈的情绪冲击下,虞清商感到自己感官过载。她双手扒在面颊上往下拉扯,幼稚地扯出一个鬼脸来,唯有那双湿亮的眼睛,从指缝间透出来。
虞清商来到这个世界所感受到的第一份毫无保留的关怀,来自陈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