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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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贵妃倒了。

  消息从内廷传出来时候,朝野上下无人敢信——那个冠宠六宫的女子,竟是毒害太子的幕后黑手。整整四年,轻而易举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在韩氏被幽禁待查的当晚、在官家怒极昏迷满朝无人统御之时,郭皇后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迅速掌控了全局。

  首相与副相被连夜请入宫中垂询、参与决策,而所有可能涉事的鸿胪寺、将作监官员,于睡梦中被皇城司鹰犬连夜敲开大门,羁押带走。

  太平坊的大火似乎蔓延到了了整座汴京,烧出了各方人马不同的反应。

  谋害储君,这是何等惊天大案!御史齐齐将矛盾对准韩家,谢老中丞再创新高,写出了比以往任何一篇弹章都要鞭辟入里的雄文!

  韩琮作为贵妃族兄,虽非至亲,却也难以置身事外。他反应迅速,在试图捉拿陈素问无果后,立时上书与韩贵妃划清界限,称对此事一无所知,若早知贵妃有此等恶行,必当冒死劝谏。

  又称他虽与贵妃为同族,但外臣之身向不与后宫有私交。贵妃之恶行,他虽不知情,却亦有疏于觉察之罪,乞求严查此案,若当真涉事,甘受国法。

  旋即称病谢客。手段与当初虞清商在樊楼案中的自劾撇清关系并无二致。

  前太医令钱惟家属在得知贵妃伏法后更是上书,哭诉钱惟并非病逝,而是被逼自尽。钱家人从前此前苦于没有证据、慑于贵妃威势,只能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只要有一名苦主现身,那么无数的苦主将接连现身。

  于是针对贵妃的指控全面升级,出门外在,你要是敢说自己姓韩,连脚下的石板路都要自行裂开不让你走。

  此事虽因官家专宠韩氏而起,但到底要在天下人面前为他顾全颜面。对外只说“惊闻太子被害真相,急怒攻心,痛伤龙体”,将赵绥塑造成一个被妖妃蒙蔽的慈父。

  外头乱糟糟的,各方都在等待最后的调查结果,而因怒火攻心陷入昏迷的皇帝,终于在次日傍晚转醒。

  福宁宫外,大雪纷飞,一道萧索身影正跪在茫茫雪色中。

  嘉王一夕之间失势,在府中听闻噩耗,更是如遭雷击。于今日傍晚时卸去亲王冠服,换上素服,手捧写好的“自劾请罪书”徒步进入宫门,惹得宫人纷纷侧目。

  此刻,嘉王跪于福宁宫宫门外,单薄身躯满覆白雪,正一遍遍高声颂读请罪书。

  “臣罪深重,不堪言表。为人子,未能规劝母妃,陷陛下于两难,不孝不忠,百身莫赎。伏请褫夺爵位,发配边陲,以正国法。然闻母过,五内如焚,臣愿以亲王之身代受刀锯,减母罪之万一,以全人伦。臣与母皆感圣恩,唯悬心龙体,盼陛下为国珍重,此即罪臣唯一残愿!”

  赵绥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贴身都知吴公公惊喜的脸。

  “官家醒了,快快快,快传汤药!”

  殿外风雪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请罪声,赵绥虚弱问道:“朝中……什么情况了?外面……是……嘉王吗……”

  吴都知一边扶他起身,一边回话:“回禀官家,正是嘉王殿下。皇后娘娘全权处理贵妃案,特地吩咐了老奴不许嘉王面圣,一切皆等您醒了圣裁。嘉王……嘉王殿下素服请罪,已经在外头跪了小半个时辰。今日这样的大雪,嘉王衣着单薄……恐怕……”

  他欲言又止,一边去觑官家面色,似乎不知官家愿不愿听,该不该说下去。

  “你觉得朕的嘉王……他参与了吗?”

  吴都知连忙躬身,小心回复:“回官家,这样的大事儿,老奴哪敢胡言乱语?只是这嘉王殿下,四年前事发时也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赵绥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侥幸。

  是啊,十四岁的孩子,他日日看着长大的孩子,哪知道这些阴私诡计?

  当年在资善堂,因他膝下皇子稀薄,便破例让众宗室子弟陪读,好让上学的嘉王不那样孤独。

  赵绥隔着御辇的纱帘望见过许多次——天还未完全亮起,其他宗室子弟尚在睡眼惺忪时,嘉王已在晨光熹微中默诵经义,年纪小小摇头晃脑,好不认真。嘉王就这样一年年地在朗朗书声中长大。

  去年韩氏染恙,嘉王在宫中守了整夜。他处理完政务赶去延福宫,见嘉王熬得两眼通红便让他先行回去休息,谁知那孩子跪在殿中,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落泪,只说:“儿臣恨不能以身代母受病痛之苦。”

  他是一个会为母亲病痛而落泪的孩子……韩氏被褫夺封号幽禁,他又怎能够与生母撇清关系、彻底割席?

  赵绥朝窗户的方向望去,仿佛透过窗棂看见了那个跪于雪中的身影。他今日迎难而上的表现正是从一而终,他一直是个勤勉善良、恪守孝道的孩子。赵绥有理由相信,嘉王确实从头到尾,都对此一无所知。他也相信嘉王这一跪是真心大于姿态。

  “去,叫嘉王进……”

  他话尚未说完,只听“吱呀”一声,殿门开了。

  烛火在地面打下一条颀长病瘦的影子,殿中新熬药汤的热气,与来人身上浸入骨髓的陈年药香滚作一团,步履移动间,向御榻而来。

  父子二人的相见,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傍晚。

  仅是一位经年孱弱的孩子,颤巍巍地托着一碗滚烫汤药,静静站于父亲榻边。

  若不穿厚重裘衣,便能看到太子赵瑾宽服下一身嶙峋瘦骨。衣料压在肩上,两条锁骨如削薄的剑脊向两侧撑开。

  他仅仅只是站在此处,已让赵绥愧疚难当。

  太子……他曾经丰神俊秀的太子!

  “父皇,儿臣前来侍疾。”太子柔声说。

  一旁的吴都知哪敢让本就状态不佳太子干这个活,连忙迎上来,连声道:“殿下,您身子要紧,这活儿便交给老奴来吧!”

  太子只是坚持道:“这是为人子的分内之事。”

  赵绥不禁心头一软,一手挥退吴都知,又气又急:“父皇身边不缺人伺候!反倒是你身子未好,何必前来侍疾?”

  太子落寞一笑:“父皇难道是嫌儿臣端不稳汤药?”

  赵绥下意识望向他的手,那双原本生于储君之身可指点江山的手,却连一碗汤药都端不稳了!随着他的震颤,碗中药汁浪一般一次次拍上碗边。

  此情此景,叫赵绥心中更为难受。他忙拍了拍床沿:“你且坐下,你一片孝心,父皇如何会嫌?”

  太子便依言坐于榻侧,舀起药汁,一勺勺喂进赵绥口中。

  然而这对于寻常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于太子而言似乎是巨大的挑战和煎熬。总有几勺无法精准送入赵绥口中,三番两次淋湿他的衣襟与被角。

  直到药碗终于从手中跌落,太子似乎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无用,起身踉跄着跪倒在地。

  “儿臣不孝不悌,致父皇忧疾,此儿臣之罪,万死莫赎。”他抬起头,眸中满是哀恸:“儿若早逝,或可平息风波。今苟延残喘,反累君父圣心,又使兄弟遭难!”

  赵绥心头震动,他怒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儿臣来此之前,见弟嘉王宫门长跪,哀毁骨立。常言道手足之情,焉能断绝?贵妃或有舐犊之私,然究其根源,或是爱子心切,为之计深远,是以一时糊涂。儿臣这副残躯,便是要了再多人的命,也无法保全。若因儿臣一人之躯,使父皇失一子,使弟嘉王失一母,使宫廷蒙血亲相残之污名,儿臣虽生犹死,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瑾儿!”赵绥几乎失声。

  天底下有这般为凶犯辩白的受害者,有这样恪守孝道、顾全大局的孩子,叫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自处!

  赵绥踉跄着下床前去扶他:“瑾儿,你是太子!朕的太子!你何须如此?你何须这个时候还替他人考虑?”

  这一刻,所有大病初醒后的恻隐与迷惘,被眼前这碗泼洒的药汁、被太子委曲求全的话语冲刷得一干二净!赵绥心底的痛楚与愧怍像火一样焚烧五内,心头只余声声震怒质询——

  是谁?!

  是谁将他最骄傲的儿子从云端拽入泥淖,是谁把这副曾经蕴藏山河气象的身躯折磨成风中残烛?!

  他紧紧握住太子颤抖的手,嘉王的请罪声仍在风雪中飘摇,却再也唤不起他丝毫恻隐之心。

  殿外风雪正紧,呼号的风声裹挟着大雪拍打在屋脊门窗之上,被绞碎了的哀求之声越来越孱弱,而福宁宫的门,不会再为嘉王打开。

  烛火一闪,帘幕之上打上父子二人相拥的身影,太子赵瑾轻轻瞥向紧闭的门窗,眼底却是寒浸浸的。

  ——四弟,这是为兄教你的最后一课。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日有点晚

  第83章 新的友谊

  腊月二十六,距元日过年仅剩四天。

  满城都在忙着净庭扫户、张贴新门神、悬挂钟馗像、钉上红艳艳的桃符。街巷里飘着蒸糕与熬糖的甜香,锤子钉桃木的清脆声夹着零星爆竹响,一派热火朝天的忙年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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