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琮的语气不似商量,更像是通知:“即刻逮捕羁押陈素问,她若无辜,何惧一审。”
司理参军正要诺诺应是,另一道声音自雪中传来:
“何必如此。”
众人循声望去,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在庭院站定。
细雪无声无息跌落伞面。油伞微抬,露出一张清贵出尘的脸孔。
谢怀玦一席银灰貂裘,持伞立在院中,如同漫天雪色中裁剪而出的一道清影。
“谢、谢大人。”参军磕磕绊绊地道。他认得谢怀玦,是因为早些年间对方当御史时曾协理京兆府办过案。只是谢怀玦稳步高升,他如今仍是个掌刑狱的小小参军。
但无论如何他也与谢怀玦短暂地共事过,知晓他这人办案极有水准,也从不为难底下办事官员。思及此,心底蓦然一松,“您、您怎么也来了?”
“邻里失火,过来看看,不慎听到你二人谈话。”他礼貌解释,又道,“陈大夫离去已久,若只因曾到访便要拿人,未免草率。”
“是,是,小的也是这样想的……”他说到一半,只感到韩琮的目光像要在他面上烫出疤来,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弯,“但是呢,将陈大夫先提来一问,也未尝不可……”
韩琮转向谢怀玦,两人目光交汇,风呼呼而过。
“谢侍郎,你这是要阻拦办案?”
“韩枢副,是你要插手与你不相干的案件。”
韩琮笑容不达眼底:“若不慎走火,屋内应有呼救之声,可府中下人皆不曾听闻。或许起火之前,屋内之人已经遭人暗害。”
谢怀玦微微一笑:“不曾呼救,或是起火前便中了炭毒,昏迷不醒。谢某进来前已细细问过虞家下人,称厅中烧了好几盆炭,又整整一下午紧闭门窗——母子二人闷晕了也不奇怪。”
司理参军弱弱地道:“在屋内确实发现了好几个碳盆。”
“想来逝者在家中日日这般烧炭,怎的偏就今日中了炭毒,又恰好起了火来?”
“韩相公有所不知。”谢怀玦慢条斯理,“虞夫人花大价钱置了新宅,虞二郎又于酒楼挥霍一通,反倒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偌大宅邸奴仆寥寥无几,买炭自然也往次一等买,这劣炭烧起来,可不就易中炭毒?”
“依你之言,逝者何故白日点灯?”
“阴天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母子点灯对账,情理之中。”
“若不慎昏迷,火源何来?”
“那便不知了。总归与离去多时的陈大夫无关。”
见他总有话说,韩琮冷笑道:“汴京一年发生大小火灾上千次,铺兵与巡火兵救火素来迅捷,短短时间,怎能将两个大活人烧成这般模样?莫非是有人为了掩盖尸身罪证,先行点燃了尸体,再行点燃了里屋?”
“韩相公倒像亲眼所见。”谢怀玦轻声一笑,收起伞来,又用伞尖指指一片狼藉的里屋:“不妨移步一观?”
司理参军只觉得周遭温度骤降,冻得他不住打摆,耳边隐隐能听到无形刀刃在空气中交锋劈砍。
一晃眼,两位不能得罪的大人物便先后踏入废墟,他也只好咬咬牙跟了进去。
厅内梁柱焦黑,所有器物家具尚能分辨形状。正中两把高椅却是只烧得剩个框架,似乎轻轻一触便要塌陷,其下还能瞧见两具尸体倒伏的印迹。
“韩相公请看。”谢怀玦目光落在高椅下烧得变形的烛台,“死者二人坐于高椅上对谈,不慎因炭毒昏迷从椅上滑落在地。晕倒前又不慎带翻了案上的烛台,火星因此燎上死者衣物。”
他故作惊讶:“看来确如韩相所言,火便是从人身上开始烧的。”
韩琮的靴底碾过什么东西,吱呀作响间,他寸步不让:“原来如此。只是人体油脂虽可助燃,却也不至于让火焰蔓延得如此迅猛刚烈,几乎瞬间吞没整个厅堂主体,在宫内都可瞧见浓烟冲天。待下人发现着火时,一切皆已无可挽回。谢侍郎可否告知本官,火先从人身上起,又是如何转瞬间变成这场弥天大火?”
“劳驾,让让。”谢怀玦道。
韩琮只沉着脸退后半步,露出方才脚底下踩得吱呀作响的物件——原来是几片碎陶。
伞尖虚虚点过四周散落的陶片碎渣,谢怀玦道:“厅堂起火,温度升高,密封酒坛受热炸裂,碎陶并着酒水四溅,火焰便顺着酒液的流淌轨迹急速蔓延。加之室内炭火旺盛,本就干燥,遂一举引燃了梁柱帷帐。所谓‘迅猛刚烈’,只是几坛酒的功劳。”
“哦?”韩琮双眼一眯,“本官有一事不解。你连厅堂都未曾踏入,如何便能断定这堆碎陶是酒坛?”
谢怀玦嗤笑:“陈大夫为贺乔迁上门,既是宴请客人,席间怎能不备酒?虞夫人亲自掌厨备菜,酒水更由下人采购提入厅堂——看来韩相公倒是不如谢某盘问得仔细。”
一旁跟着进来的司理参军全程旁听,只觉得这两位大人真是周密,竟在外头已然问了这么多,倒显得他无能。
听他二人几轮交锋下来,他本就偏向结案的心此刻更加坚定。谢大人条理清晰,驳无可驳,好端端去审那陈大夫做什么?她离席那么久火才烧起来,总不能有个分身!
再者,她与虞家母子交情好到虞夫人肯亲自下厨,她有什么杀人动机?例行公事请来一问便罢,若要像韩大人说的那般先行羁押,确实有些过分。
他偷偷将每一条都默记下来,只待回去写到结案报告上,谁也挑不出错。
司理参军见二人还在谈话,也没他什么事,便先行从厅堂中退了出去。
一片焦黑废墟中,只余二人无声对峙。
两人分明面上都带笑,可氛围莫名剑拔弩张。
谢怀玦今年二十有八,已经稳坐兵部侍郎之位。兵部与枢密院职责互补,却也互相制衡,而兵部侍郎的位置向来是跻身枢密院要职的跳板,韩琮当年便是从这个位置上升上去的。
因而韩琮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谢家麒麟儿,只要这般稳稳当当地走下去,早晚都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枢密副使,入主政事堂,位列宰执只是时间问题,甚至能够走得比他更高、更远。
年近而立,退一步风华正茂,进一步正当壮年,官家对谢怀玦恩宠有加,谢怀玦也至今没做过一件可被拿出来大动干戈的糊涂事,反倒是他自己,曾经差点因纲马一事被他按趴下。
他露出“后生可畏”的赞赏表情,道:“你观察入微,举证周全,倒让本官回忆起你初入御史台时,驳斥众人之风采。那时你为小民伸冤,硬是将铁案翻了过来,颇有乃父当年之风。”
只是近来,他却从这尊看似无瑕的玉人身上,嗅到了一丝异样气息。
韩琮话锋陡然一转:“可如今,面对虞夫人与二郎这般惨状,谢大人却只忙着替一个也许并不清白的医女辩白,甚至如此急切地为这场把两个活人生生烧成焦炭的意外,找寻种种合理的解释。”
他深深凝视谢怀玦,一句又一句,似要掏他的心窝子:
“本官倒是万分好奇,你谢氏说什么门风高洁的百年清流,怎么今夜到了虞宅,你这位曾经明察秋毫、守正不阿的御史,不去追寻真相与幕后黑手,反倒像个专司诡辩的低级胥吏,在这儿绞尽脑汁,为一场怎么看都透着蹊跷的火灾脱责开脱?”
他带着恶意凑到近前:“你们谢家自诩清流,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向来鄙薄本官手段。可如今看来,你玩弄权术、混淆视听的能耐之高,让本官觉得,你似乎与我也没什么两样。”
谢怀玦不喜欢他人离自己这般近。
近到能够清晰瞧见对方眼角的细微纹路,以及再如何保养也难以遮掩的松驰颈皮。
谢怀玦突然很生气,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
——当初虞清商真是瞎了眼,这老贼都能做她父亲!什么眼光!
他心里又开始酸得不行,对方刚才的长篇大论从左耳进去,又像废物一样从右耳倒出来。
“你今日现身此处,是贵妃在面圣前给你递了消息?”谢怀玦微微扬起眉峰,“你知道陈素问与虞清商面圣,但你对宫中情况一无所知,所以急吼吼地来到此处是想借机拿下陈素问,为你手上增添筹码?”
韩琮沉默,谢怀玦微笑道:“韩相公,你果然老了。”
他反过来剜韩琮的心窝子,带着点嘲弄:“不仅反应慢了,连消息也不灵通了。”
类似的话韩琮在大相国寺也听过,他那不听话的门生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咙时,也曾这样扎他的心。
谢怀玦欣赏着他瞬间阴沉的脸色,索性装也不装了。
他看韩琮的眼神像在看一根失了水分的蔫黄瓜,带着赤条条的鄙视,以及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负气。他恶劣地勾起唇角,慢条斯理道:“对了,谢某今日前来,与什么清流风骨、案情真相,其实并无多大干系。纯粹是——”
“替我的人,给你这老而不修的东西,添点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