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18)

  就像逼死钱惟、暗害那名伤了手的东宫侍从一样,韩贵妃在某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因一丝疑心决定将她灭口。于是刺客跃入妙问堂。

  四年光阴如白驹过隙,陈素问再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韩贵妃仍维持行礼姿势,掩于大袖后的双眼掠过凛冽。她当然记得面前是谁,她对每一位貌美的女子都有深刻印象。

  陈素问趋步上前,行跪拜大礼:“民女前太医令钱惟首徒陈素问,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赵绥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似在打量。片刻他转首看向皇后,耐心道:“今日唱的哪出?”

  皇后眼中恨意汹涌:“说。”

  陈素问匍匐在地,在三道视线的威压下,脑中浮现的是医官院银杏树下,师父垂钓的身影。他枯枝般的手抚上自己的发间,转眼间又变成虞清商修长有力的指骨。

  ——清商,毒杀柳楹母子后,我已没有退路。樊楼案官家大事化小,可见他顾虑太多,又与韩贵妃伉俪情深,即便知道真相,也未必会做出最公道的裁决。

  让我来做这一切,即便一击不中,也让所有人的目光,让韩贵妃的仇恨,只集于我一身便罢。你只管继续为知玉、为自己讨回雁翎谷的公道,你只管带着知玉那份,坦荡活于人世。此事因我而起,我便自己为师父,讨回公道。

  陈素问以额贴地,扬声道:“民女今日面圣,只为一事——告发韩贵妃毒害太子、残害无辜、逼死钱院使!其罪当诛!”

  石破天惊!

  韩贵妃霍然站直,长指一指,厉声道::“放肆!妖言惑众的贱民!是谁指使你构陷宫闱,污蔑本宫!”

  赵绥在来坤宁宫的前一刻尚在暖阁中批阅奏章。

  国事本就繁多,樊楼案又叫他耗费了许多心神,近日总是需服用丹药才能睡上片刻。

  皇后说有重要的事情禀报,他冒雪前来,她却只是神情幽怨地望着他,连杯热茶都未奉上。

  他看向陈素问匍匐的脊背,眼皮沉沉地耷下去。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没有闻听秘闻的惊愕震怒,只有万分疲惫,“太子,是朕的儿子,谁敢加害于他?”

  韩贵妃喝道:“来人!将这狂徒拉出去!”

  “让她说!”郭皇后拍案而起,“韩氏!本宫与官家在此,何时轮到你来出头!”

  这位恭谨贤顺的皇后,头一遭将憎恶赤裸裸铺陈面上。

  韩贵妃被声色俱厉地呵斥一番,立时转首去望官家。他深深地看了这位专宠十数年的女子一眼,说道:“来人,给贵妃看座。”

  继而将目光转回陈素问身上:“你说罢。”

  陈素问直起腰来。

  “陛下容禀,臣女于腊月初接诊一名病患,名为朱平,广西矿商出身,曾于丹砂矿劳作数年。据闻,广西盛产丹砂,矿工常患一种名为‘丹砂病’的怪疾。丹砂含贡,汞性易飞,若日日于矿内劳作接触,便易中汞毒。朱平正是如此。”

  她于袖中取出一张脉案,双手捧过头顶,“此乃朱平脉案,所诊之象与四年前太子殿下于医官院所留记录如出一辙。心慌手抖、失眠易怒、乏力消瘦、牙龈肿烂……诸症完全一致。民女所言皆实,朱平已于汴京置宅,陛下可随时提验。”

  韩贵妃坐在椅上,把着扶手冷笑道:“太医院数十位御医,四年来看过多少回诊,皆言暑热攻心,肝风内动,过劳所致,谁诊出过中毒?你一个被逐出宫的医女,比太医院还会诊?比你师父太医令还会诊?”

  赵瑾将所呈脉案略看一眼,便漫不经心地搁置一旁:“天下病患何其之多,脉案、症状相似者如过江之鲫。仅凭一个矿商的脉案,便拿来比附储君,并判定他中了汞毒,是否失之草率?”

  作为一个帝王,他的态度堪称和蔼。

  可对于太子疾病的可能真相,他却回以这般漠然,陈素问的心已经凉去半截。

  可她已是搭在弦上的箭。

  “陛下与贵妃娘娘说的是。”陈素问道,“一个矿商的脉案,不足以比附储君。但一名东宫侍从的尸骨,可以。”

  她将那名侍从生前之事尽数道来,恳切道:“臣女已从骸骨中证实,此人身中汞毒。想来他尚在东宫之时,便已出现中毒症状,为掩饰病症,有人设计令他摔伤了手,凭此将他从东宫清退。背后之人却没有就此放过他,而是于一年前派人将他击打致死,却伪装成取水知足,死者家属无知无觉,就此下葬。这足以证明太子的确遭人暗害,甚至牵连无辜。为证民女所言非虚,民女愿再行《千金方》所载‘蒸骨验毒’之术。”

  “荒唐!”

  韩贵妃的声音斜劈而来。她怒目圆睁,恨恨道:“圣人在上,岂容你拿死人枯骨行这等巫觋之术!”

  她转向御座,言辞恳切:“此举更于礼法不容!骸骨属‘凶秽之物’,怎能拿那些不知名的荒骨残骸到陛下圣目之前?此乃大不敬!”

  陈素问心中冷笑,她早已不在乎生死,遂重重磕头:“民女知此举于礼不合,然太子之疾蹊跷,若今日不验此骨,真相永埋九泉。民女甘愿事毕领罪,不惜此身,愿以命换此铁证!”

  “妖妇!你今日行此悖乱之言,便是早已掘过土,令无辜之人死后再受蒸煮之苦。恳请陛下圣裁,将这妖妇以私掘坟墓、破坏尸身之罪速速拿下……”

  “是本宫叫她做的。”

  郭皇后心早就凉透了。

  她可以做贤德妇为天下女子表率,她可以忍让丈夫数十年来对妃嫔的偏颇,她可以褪去宫装、拱手让去凤印,但她不能够忍受龙章凤姿的孩儿被暗害至此,不能忍受一个父亲无动于衷地坐在此处!

  她强忍着泪水,不惜扯谎也要为陈素问撑腰:“是本宫指使陈素问私掘坟墓,是本宫在背后推动她查清这一切!四年了,四年了啊陛下!我只想为吾儿讨个公道,若有什么毁坏尸身、大不敬的罪名,便通通算在本宫头上!”

  “皇后……”赵绥许多年不曾正眼打量过自己的发妻。

  郭氏出身大族,祖父是前朝开国功臣,可谓满门悍将。初见她时,她一身飒爽骑装,眉目间自有将门虎女的锐气,策马挥杆,是京中马球场女子队的先锋。这样的女子,与那时将朝政紧握在手的刘太后,有相似的气质,他非常不喜。

  后来她成为一国之母,便也渐渐褪去骑装,穿上温恭俭让的新衣裳。

  今日,他却久违地看到了几分她从前的模样。

  他重重一叹:“那便验吧,验吧。”

  韩贵妃不曾有任何跪地辩白的举动。她只是站在原地,两条臂膀无力地垂下,大袖孤零零地荡在两侧。

  她收起怒容,声音陡然转轻:“官家,且不论既已被开棺过一次,里头的尸骸是否被调换。即便真的验出了什么……臣妾敢问,这一切又如何攀扯到臣妾身上?东宫人事由皇后一手任命,臣妾虽有协理之权,却断然插手不了东宫的任何一人、任何一样物件。臣妾又是如何躲避得开众人,将这毒下到太子身上去的?”

  那双描画了凌厉眼线的双眼,无声无息地红了,写满了欲拒还休的哀怨。

  陈素问冷眼瞧着,只觉得这后宫能长青的女子,确是有些拿捏男人的手段在身上。

  “民女还有一物可证。”她赶在官家动容前速速打断这哀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升平十一年,贵妃曾向陛下献丹。贵妃深居宫中,炼丹所需一应原料,皆从翰林医官院中支取,至今仍能找到贵妃娘娘的支取记录。若民女不曾记错,娘娘所献‘养气丹’,配方为五石六药一砂。”

  五石为禹馀粮、紫石英、赤石脂、代赭石、磁石;六药为肉豆蔻、山药、鹿茸、白茯苓、沉香、远志;一砂即为朱砂。

  韩贵妃道:“本宫曾献丹于官家,确实也支取过这些砂石药物,这又能说明什么?”

  “民女的师父高居院使之位,医道根基深厚,于炼制火候、药性君臣之辨上见解颇深。因此另掌一职,凡献丹者,须经我师父过目验毒,若无碍,方可献于官家。”

  “是,”韩贵妃耐心骤降,“本宫也将养气丹给钱惟验过,那又如何?”

  “师父无辜枉死,却不代表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她话音刚落,韩贵妃面色骤变。

  陈素问捧着那轻飘飘的瓷瓶,回忆起她与虞清商提取水银那日,曾谈及师父常验丹药。那瞬时便想到,师父作古后留给她的不光钱财,还有医官院的许多杂物。她回去仔细翻找,这才发现玄机。

  那位老钓叟,口口声声叫她出宫去不要插手此事,可她是师父一手抚养长大的,他是否早就料到了她今日会站在此处,因此才留下这瓶关键证物?

  若她能听话远走汴京,这自然只是无用之物。若她不曾远走,便也凭此成全爱徒。

  想到此处,她更觉浑身充满力量,将瓷瓶高举过顶道:“贵妃娘娘支取了五石六药一砂,却未曾将丹砂用于丹药之中!恳请陛下请医官院一验,此丹若含丹砂,加热后颜色由红变黑,冷却后恢复原色。此为《本草纲目》所载‘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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