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17)

  她不再是那个温柔有礼的医女,也不再是谁可以暗暗觊觎的对象。她端坐在那里,浅草绿的衣裳在厅堂里像一株覆着霜雪的修竹,挺拔而肃杀。

  “你们已经害死了我一个挚友,难道还不够?”

  “现在还想着把她的秘密抖出去,还要用你们那肮脏的念头、无耻的威胁,去毁掉我另一个挚友的人生?”

  “你们不配提她的名字,更不配决定她的生死。你们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而只有死人,才能够彻底保守秘密。”陈素问的声音压过了柳楹喉咙里嗬嗬的痰音,眼神如此坚定,“我不能让她再冒一点险,我绝不允许你们,再伤害她分毫。”

  一如当年,知玉违背韩琮的命令,宁可失去一切也要保护她一般。

  现在换做她了。便是玉石俱焚,她也不后悔。

  毒性终于彻底发作,柳楹已经吐不出任何一个字,她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陈素问清冷的月白色裙摆。

  “看。”陈素问看着地上两张狰狞面孔,“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样子。丑陋,虚弱,除了作恶和等死,毫无用处。”

  桌上的饭菜尚且留有一丝余温,那碟掺毒的糕点,仍旧冒着丝丝甜气。

  地上,两具躯体渐渐停止了最后的抽搐,归于死寂。

  陈素问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冲刷掉那些黏在喉咙间的血气与哽咽。

  她仔细擦净了泪水,整理好衣物和鬓发,推开房门向外走去。

  庭院处,一个小丫头正在扫雪,见她出来忙停手行礼,问道:“娘子这便走了?夫人和二郎君可还用饭?奴婢这就进去收拾。”

  陈素问笑着阻止她:“先不必了。夫人正与二郎核对些紧要账目,吩咐了需要清净,特地让我告知,他们若不唤人,便不要进去打扰。”

  或许陈素问的美貌叫她天生便有亲和力,小丫头不疑有他。

  陈素问首步履平稳地穿过庭院,走出虞宅。

  细雪如盐,她站在街口微微仰头,又深又长地吸了一口冷冽的寒气,然后朝着皇城大内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去。

  炭火噼啪,温暖的厅堂内,饭菜已冷,柳楹睁着双眼死不瞑目,身侧装死的虞清荣还剩一口气。

  他到底年纪轻,吃的量又少,毒药没能一次性要了他的命。

  强烈的求生欲望使他死死忍住四肢百骸的疼痛,试图用手去够桌上的碗碟,制造声响。

  只是他如论如何立不起身子,只能扒着地板,一步步朝门口艰难地挪去。

  濒死的感觉叫他无法自抑地流出涕泪,恐惧在每一个毛孔里疯狂叫嚣。

  他此时此刻后悔无比,为什么,为什么要肖想陈素问,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两个疯女人?比起去死,他宁愿永远无官无职在家当一个废物,只要活着就行,只要让他活着就行啊!

  马上,马上便能够到门了,只要能打开门,就能得救了——

  轰轰。

  耳畔传来轰鸣,他的余光瞥见墙上一道暗门轰然洞开。

  本就濒临停跳的心脏骤然一缩,只见那里赫然立着一道颀长人影,不知道在后面听了多久,等了多久。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家里会有一道暗门?

  虞清荣有千百个问题,但仅能从齿间挤出一个字。低矮的视线里,那人慢条斯理地走到眼前。

  那是一双黑缎面的高头云履。鞋头微微上翘,从来人的袍衫下摆露出,优雅内敛。

  虞清荣用进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到一双细长而冷漠的柳叶眼。

  在匕首从胸口落下前,他的脑中轰然想起的,是数日前的那个早上。

  庄宅牙人喜气洋洋地寻上门来,说太平坊有处宅子,主人因举家南迁正急着出手,愿以市价八成相让。

  【作者有话说】

  非常难写的一章,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感觉会影响你们的理解,所以我先不说了。

  第80章 对峙贵妃

  天色渐晚,一道滚烫金边燎开天穹。

  红日将落未落,是匠人泼洒了熔金与朱砂,才不经意画出靡丽晚霞。

  似乎为与霞光呼应,寸土寸金的太平坊内,一处宅邸燃起了冲天大火。

  冬日干燥寒冷,打更人夜夜敲锣提醒百姓小心火烛,然城内一年到头仍旧要发生大小火灾上千次。唯独今日这次,火势之大,站在宫城望火楼之上,仍能看见滚滚黑烟直冲天际。

  军巡铺的铺兵与望火楼下的潜火兵先后赶到,宅外跌坐着几个面色惊惶的下人,一个小丫头手中甚至还呆呆地握着扫雪的扫帚。

  见来人救火,她扑过来哭喊道:“官爷,官爷,我们夫人和郎君还在里头!快救救他们吧!”

  宫墙之内,延福宫的杏岗上,韩贵妃裹着火红的狐裘立在亭中,她云鬓高耸,年近四十仍旧面盘丰润,眼线描画得长而利,像两柄墨色小刃。

  延福宫位置偏西,是整个大内地势最高的宫宇之一,能将半个汴京尽收眼底。

  随行的宫人忽然惊呼:“娘娘,您看!”

  她顺着望去,太平坊上空正腾起火光,浓烟被风吹散,远远望去整个坊间上空乌沉沉一片,连宫墙这边都隐约嗅到焦糊气。

  韩贵妃望着这片彩霞下的乌烟,从昨晚延续至今的心悸,忽然越发重了。

  掌妃位十几年,她从未有一日如今日这般不安。

  她捂着心口正待坐下缓缓,忽见远方疾步走来一人,是皇后所处坤宁宫的内侍。

  她的心高高提起一整日,此刻又沉沉坠下。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请。”

  *

  坤宁殿内,天色还未黑透,数十盏烛台已齐齐点燃,将整个内殿照得有如白昼。

  皇帝赵绥南向坐于御榻,皇后陪坐东侧,帝后二人坐得如此之近,却像一对早已同床异梦的寻常夫妻。

  赵绥是先帝的第六个孩子,他前面的五个兄长全部夭折。他八岁就被册封为皇太子,也是先帝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他的即位是老天眷顾的一帆风顺,而非残酷的夺嫡角逐。这般经历,直接塑造了他仁孝宽厚的性子。

  也因年幼继位,先帝下诏由刘太后“权同听政,辅佐幼主”,赵绥当了长达十年的影子皇帝。那十年里,强势的刘太后掌控了他的一切,包括皇后的人选。

  赵绥原本心仪的韩氏,被太后指斥妖艳太甚,最后为他择出了出身大族的郭氏。

  郭皇后性慈俭,数十年如一日地勤恳操持后宫,可万事总归比不上一个“喜欢”。

  待到赵绥彻底掌权,刘太后去世之后,他立时将韩氏扶成贵妃,十几年来专宠不衰。以至于世人提及官家后宫,只知韩贵妃,不知郭皇后。

  早些年间因太子出类拔萃,官家爱屋及乌,尚常还来坤宁宫坐坐。后来太子染疾,淡出视野,郭皇后亦为了儿子虔心礼佛,时日久了,若非节庆大典,帝后甚少相见。

  郭皇后回忆起与官家相敬如宾的三十年,望向丈夫鬓角霜白的侧脸,古井无波的心头头一次涌起强烈的怨怼。

  丈夫不喜爱自己,她从初嫁人妇时便知晓。

  可她到底占了中宫主位,儿子也早早立为太子,受尽关爱。

  她总是告诉自己,这便够了。一个女子坐到了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便不该奢求更多。这天下所有的好处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尽数占了去。

  可如今她引以为傲的孩子为他最宠爱的女子所害!他难道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若非他不顾礼法的专宠,怎会将那贱人养出这样的野心!

  她等不了,她一刻都等不了,今日她便要那个贱人死!

  便在此时,韩贵妃姗姗来迟。

  她像一只雪地中出没的红狐,即便不复青春,依旧当得起当年刘太后“姿容甚妖”的评语。

  宫婢为她褪下沾着雪点的狐裘,露出底下的罗地绣金牡丹大袖长衫。眼见官家也在,她给皇帝行完礼,又给皇后行礼:“皇后娘娘万福。”

  只是这位向来慈眉善目、与世无争的皇后,此刻只是冷冷注视着她。韩贵妃保持着双手合拢交叠于胸前、微曲双膝的行礼姿势,尴尬地僵在原地。

  烛火摇晃,空气沉得像能凝出水来。天下最尊贵的三个人共处一室,四周数张侍从的脸麻木如蜡,在这无声之中,韩贵妃窥见山雨欲来的端倪。

  烛火一晃,墙上多出一道纤影。

  一名绿意白裙的女子,被许嬷嬷引着从内室走出,与韩贵妃擦肩时,在空气中撞上彼此的视线。

  刹那间,两人似乎同时跌回升平十一年的那个晚秋。

  那时,雍容华贵的女子,慵懒地倚在榻上,觑着跪在底下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蝼蚁。她冷冷问道:“你是钱惟的首徒?听闻你师父病逝前为你求了出宫的旨意,你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陈素问因云端之人流泻出的杀意仓皇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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