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柳楹看着她这般吃相,只觉得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只当陈素问心中还是有疙瘩,可到底人已经坐在了这里,何必做这般姿态?
于是嘴上无法克制地带上了规训之意:“素问,日后进了虞家的门,在外人面前,这用饭的仪态还是要讲究些的。”
陈素问嘴里的食物还不曾咽下,含含糊糊地道:“伯母教训得是。”
“什么伯母,该改口了。这里没有外人,早晚都是一家人,直接改叫‘婆母’便是。”柳楹有些自得,她的目光在陈素问身上逡巡,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有你那医馆,等过门之后,也得有个计较。虽说咱们不是那等拘泥古板的,但你毕竟是虞家长媳,整日抛头露面、坐堂看病,总归不像话不是?你看到时候这医馆的门面是租出去还是?”
话不过几句,却已经迫不及待地逼她放弃立身之本。
陈素问笑了一声,将筷子放回了桌上。
便在这是,柳楹忽然伸出手,左边抓住陈素问的手腕,右边抓住虞清荣的,不由分说地用力一合,将两只手强硬地叠在了一处!
陈素问的手冰凉,虞清荣的手心却滚烫。
“哎!” 虞清荣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抽回,片刻又理所当然地握住。
柳楹脸上堆满了殷切笑容,满意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看,多般配!你父亲这一房,人丁单薄,也是我没用,就给你公爹生了两个孩子。知玉那孩子是没指望了,往后啊,开枝散叶、光耀门楣,可就指着你们了!”
“这婚事虽说是权宜,可该办的事,一样不能少,还得尽快提上日程!素问,你是懂事的,回去好好跟知玉说道说道。她一向听你的话。这于她、于你、于咱们整个虞家,都是天大的好事,没有不成的道理!”
陈素问也不挣扎,只是像块木头似的坐在原处。
虞清荣还未来得及多多感受手下的细腻,忽然觉得心口跑马般咚咚作响,眼前微微发花。
“阿娘……”他下意识想松一松领口,手却有点不听使唤,白着脸道:“这屋里炭火是不是太旺了?我有些、有些闷得慌。”
他话音刚落,柳楹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悸击中,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唤下人来撤掉一盆炭火,旋即又想起自己把那些下人都打发得远远的,只怕席间说漏虞清商性别之事,叫不相干的人听了去。
她只好自己强撑着起身,想去熄一熄炭火,可甫一离座,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立时又重重跌坐了回去。
“素问,素问。”她扶着头哎哎叫唤,“我好似犯了头风,你快帮我看看……”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因看到陈素问方才那恭谨温顺的神色,像融掉的蜡烛般徐徐向下剥落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样子。
这样冰清玉洁的一张脸,竟也会冒出森森鬼气。
直到虞清荣捂着腹部从椅子上滑落后哐当伏倒在地,柳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她猛地看向桌上的糕点,又看向自己痛苦不堪的儿子,最后惊骇地看向陈素问,“你、你在点心里下毒?!你疯了!来人,来人啊——”
柳楹声嘶力竭地喊,但声音却不受控制地虚弱下去。她期盼中的仆役脚步声并没有响起,这所为了省钱而冷清空旷的新宅,这处为了密谋她那些见不得光之事而亲自清了场的厅堂,隔绝了所有呼救的可能。
五脏六腑像被刀子搅着,她因剧痛跌坐在地,面上唯余恐惧与哀求:“你、你若不情愿……便、便罢了啊!何必……下此毒手?你若杀了我们,你……你也逃脱不了干系……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啊!”
“偿命?”平日里救人病痛的手,昨夜掘人坟墓,今日成了杀人的刀子。
陈素问冷冷道:“我这条命本就是知玉救的,现在不过还给她,替她讨债罢了。你们这些吸髓敲骨、狼心狗肺的东西,合该去到地下,亲自同她忏悔。”
“地下……忏悔?”柳楹因剧痛而脑中混沌,却在电光火石间用仅剩的清明抓住这个字眼。
陈素问不曾答话,只是麻木地坐着。厅堂内只余下柳楹母子的呻吟,和她越发短促的呼吸声。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滞,又被她的沉默无限拉长。
直到空气陡然掀起一片即将撕破平和的汹涌,她开口了,用平静语调一字一句地道:
“是啊。她死了。”
陈素问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一双母子,那双总是装着病患疾苦的温和眼眸,蓦然迸射出强烈的恨意,她厉声道:“她死了!”
“那个被你们反复伤害、反复磋磨、反复利用的知玉,她真的没有了!她死了,死在铁脊城,或者死在更早的被你们拒之门外的寒夜!”
陈素问说不清她究竟死于哪个晚上,只是每每想到这件事,她的心都像被一把细盐反复搓磨般酸胀疼痛。
柳楹瞪大双眼,被毒物逐渐侵蚀的僵硬躯体也在这一刻因恐惧爆发出力量来:“你这个疯女人!你到底在胡说什么?!知玉明明活得好好的!”
“你们把她当做登天的踏脚石,如跗骨之蛆般反复吸食她的骨血,又如何能看出她的变化?那是你的孩子啊!”
“不可能……你疯了……你这个疯婆子……”
“不可能?”陈素问俯下身去,捏住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愤怒的双眼。
“那你说说,她什么时候开怀大笑过?”陈素问逼问。
“她什么时候跟你们顶过嘴?”
“她什么时候掀过桌子?”
“她什么时候说过不?”
“她什么时候时候表达过自己的愤怒?”
柳楹张着嘴,喉咙里嗬嗬抽气,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仿佛她的孩子天生就是一个不会愤怒的人。
“你们杀了她。”陈素问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眼里盛着深不见底的悲伤,“你们一寸一寸地杀了她。从她被当做男孩养开始,从她去从军开始,从你们忙着与兵败的她割席开始——”
“你们杀了她!”
陈素问的泪水终于滚烫而出。
她的挚友啊,更像一只羽毛逐渐凋零的雌鹰。她还拥有鹰的骨架,却永远失去了翱翔的能力。
她自问自己是个大夫,世人口中救死扶伤,妙手回春!可为何对挚友的心病无能为力?这个世道害死了知玉,她却赤着两只手!连将她从泥泞里扶起来的本事都没有!
从虞清商重伤醒来后,她就隐隐察觉了。
一个重伤醒来的人性情大变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但一个不事土木的人为何突然精通城防水利?一个被世道研磨过的人,怎么会拥有赤子般清澈的眼神?一个从小没有念过学堂的人怎么能够写出那样一手端正的字?
她的眼泪如同汴京梅雨时节下不完的雨,一遍遍冲刷过苍白的面皮,滴滴答答地在地上汇成汪洋。她哽咽着道:“若你们肯在背后给她一点支持,她那般坚毅心性,未必便没有爬起来的勇气。她就这样从这世上消失了。你们不记得,但我会一直记得她。”
柳楹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黑暗一点点爬上她的双眼。她蜷在地上,感觉到生命从躯体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在这最后的恍惚中,她竟奇异地跌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总在梅雨天长霉的、狭小的栖柳院。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的第一个孩子呱呱坠地。那小小的带着血气的一团,捧在手中像团棉花般柔软,贴在她汗湿的胸口,睡得那样香甜。
婴孩学会的第一个字眼是“娘”,她还记得是她十个月的时候。只是口齿不清总喊成“里啊”,那声稚嫩的“里啊里啊”喊了很久很久……
人之将死,一切汲汲营营、利益权衡、凡心偏颇,最后都化作属于母亲的一丝愧怍与悔意。
柳楹抖动着身子,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真心实意的,如同当年在无人的室内独自分娩后,第一次将婴孩抱在怀里时,流下的虚弱又满足的泪水。
那个时候出于母亲的原始本能,她无暇去注意她的性别,只是怜爱的、轻轻的拥住她的孩子……
陈素问冷冷地看着这道黄鼠狼的泪水,想起前日这对母子在针室内满是仇恨算计的争执。
又想起几日前那道伏在被褥中无声哭泣的背影;想起她被弹劾停职那日,那张故作坚强却难掩疲惫的脸……
无数个新的、满是生气的虞清商在面前浮现。
是在医馆中听完她的往事,用包容宽和的眼神包裹住她的虞清商,郑重其事告诉她:“今后你断不可再有事瞒我了,我们可是朋友呀。”
她又想起更远更久之前,虞清商在铁脊城中望着流泪的她,明明自己也带着一股初来乍到的无措,却还是笨拙又努力地安慰:“你放心,我会努力守好这座城,让你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些。”
这些画面一幕幕的,如走马灯般,却千丝万缕地在陈素问身上化作一股奇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