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寒风砭骨,汴京郊外的坟地上,众人为低调行事只点了两盏孤零零的灯笼,一阵风来便吹得忽明忽灭,将掘土众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时隐时现,形如鬼魅。
铁锹翻飞,潮湿泥土与腐殖质混合的腥气越来越浓郁,月亮已悄然从这一头换到了另一头,终于见棺了。
陈大器撬开本就松弛的棺盖,灯笼移近,光线怯怯探入这长久黑暗之地。
棺内躺着一副空荡荡的骨架,还算清晰地撑着人形。颅骨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无神地望向漆黑夜空。一些布缕还黏在骨殖上,尚未朽尽,在凄冷的夜风里微微颤动。
在场四人都是一同在铁脊城见惯尸体的人,可棺材里的骸骨仍旧给虞清商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战场上倒伏的同袍或敌人是当下的终结,未散的体温、未凉透的血,叙写的是宏大与家国。
而这具这具白骨孤独地躺在里头已逾一年,皮肉被虫蚁啃光,主人的音容兴许也渐渐被世人遗忘。脏旧的象牙色,更像是时间的产物,光阴在它身上沉默缓慢地流淌。
前者是壮烈的牺牲,后者是无声的消逝。
陈素问已经套完手衣,她轻轻抚过颅骨顶端一道断裂凹陷:“钝器重击所致。”
短短数字,证实了这具尸骨死于非命。
在一年前的某个冬夜,有人将他诱骗至水井旁,钝器击打致死,最后精心伪造成一场失足意外。
一具埋于荒野地下的尸骨,万千死于宫闱秘闻的普通人之一。
灯笼的光晕圈住这一小片被艰难翻开的土地,也圈住了四个为求真相不惜犯禁的身影。
陈素问胸中一悲,她逝去的师父,最终又跟这具普通百姓的骸骨有什么分别呢?
生前无论是医道泰斗的太医令,还是侍奉主子的底层人,皮下也不过是嶙峋骨架,最终都将归于尘土。
虞清商看着陈素问,只觉得稀薄的灯光下,她莹白的面容闪着悲天悯人的神性。
素问啊……
你是不是有心事?是不是又有事情瞒着我?
远处的枯枝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好似亡者唉唉的叹息。
陈素问道:“得罪了,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
随即她双手探入骸骨胸腔,巧劲一掰,取下两根肋骨。
众人又就着微光将棺盖盖回,重新填土,直到地面重新恢复成一座不起眼的小土丘。
一行人即刻寻了个破败庙宇,虞清商将之前那组用以提取水银的蒸馏器具从马车上取出,同陈素问一起搭建。
谢怀玦自觉站在风口位置,看到装置逐渐成型,他问:“蒸骨验毒?”
“这你也懂啊?”
“略通岐黄。”
否则当初她身累昏迷,他怎能偶一探脉,便得知她性别真相?
他不禁暗忖,圣人诚不欺我,书中自有黄金屋。若非他幼时读得庞杂,如今也还被她瞒在鼓里。
可要是当初没发现呢?他对她可会止于同袍间的欣赏?
谢怀玦暗哂,竟给自己出了道天大的难题。
那厢蒸馏装置搭建完毕,陈素问将较短的肋骨放入石榴罐中,一切流程照旧。
“骨中汞毒含量微末,许要蒸得久些。”陈素问守在了炉子前。
虞清商点头。汞与骨骼中的钙有很强的亲和力,会置换钙质而长期富集在骨骼中。即使尸体腐烂、软组织消失,骨头里的汞依然在。如果骨头中含汞,汞会受热蒸发,在鹅颈管上凝结成水银,一如当初她们在医馆所为。
此所谓“蒸骨验毒”。
夜半气温极低,众人方才掘土劳作尚不觉得冷,坐在漏风的庙中却感到体温在流失。
在等待蒸骨的间隙里,陈大器寻来枯枝烂叶堆在一处,升起篝火。
橘红色的光晕像伞一般撑开,将四人圈在暖意中,火光也将庙里残破神像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巨大地摇晃。
再过一个多时辰便天亮了。众人在寒夜里掘了许久的冻土,疲惫温吞吞地爬上来。
虞清商被温暖的篝火烘得昏昏欲睡,陈大器睡眠质量倒是很好,一个点头间便打起鼾来,引得她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巨大哈欠。
谢怀玦见她哈欠打得龇牙咧嘴,柔声道:“可先稍憩,有动静会叫你。”
他的声音像遥远的钟声,沉沉击打着眼皮。虞清商靠在墙上,本想说一句我不困,却很实诚地闭上眼,就着空气中被火烤得暖融融的檀香味睡去。
谢怀玦见她脖颈后仰,唇瓣也不自觉张开,睡相确实不大雅观。
便往她身边挪动几步,勾着她的袖子往身侧带了带,叫她的脑袋顺顺当当地靠上了他的肩头。
庙外的黑夜沉甸甸的,不知过了多久,鹅颈管的出口处毫无征兆地滚出一滴银白小珠。
小小一颗,便是死者开口的证词,同时推着所有推测轰然落地。
陈素问心中早有预料,不曾被这颗银珠勾动心绪,只是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篝火旁。
见靠在谢怀玦肩头睡得意外沉甜的虞清商,面容在火光下拢着一层久违的安宁。
清商,这些日子,你也累坏了吧。
似乎想起什么,钝痛从胸口漫上来扼住喉咙。她垂下眼,再抬起时,眼中已有了决绝。
谢怀玦的目光恰在这时扫过来,陈素问无声做了个口型:“让她睡吧。”
*
天亮之后,一行人回了汴京。
虞清商就着陈素问点在房中的安神香沉沉睡去,陈素问却在午后先去谢怀玦府上拜访,谢过他的相助之恩,之后便提着乔迁礼与食盒来到虞宅。
虞家的新宅坐落于寸土寸金的太平坊。
乌头门两根木柱立在台阶两侧,柱顶覆着青瓦,门楣上悬一块素匾,只写“虞宅”二字,连漆都没刷。素匾自然不好看,但虞世海说“品级在这,挂朱匾像什么话”。
换新宅一事由柳楹全权负责,彼时她以为虞世海升迁在即,才咬咬牙置下这产业。如今在樊楼案的阴影下,住这宅子便像个笑话。
可到底搬进来了,基本的体面还是要有些,遂低价雇了腿脚不便的看门老仆、一个粗使婆子,还有三个随侍的丫头。
陈素问只消一眼,便将这府里的人事看得明明白白。
柳楹亲自掌厨,还在厨房忙碌,是虞清荣出来迎的她。
他特地穿了新衣,一扫前日颓唐,正偷偷觑着陈素问。
她也不再是医馆坐诊时的那身灰扑扑的装扮,她今日身上有了颜色。
上身是浅草绿的褙子,在皑皑白雪中人如新竹。腰间玉绶轻垂,与月白百叠裙的裙褶,一同在空气中荡漾。不知是她发间还是袖间的一缕暗香,似有还无地浮在空气中。
似乎发现了他暗觑的眼神,陈素问眼波一斜,唇边噙了丝冷淡的笑意:“清荣,你是何时,对我存了这番心思的?”
她问得这样直白,叫虞清荣心头热得更加厉害。
“你……你头一回来家里的时候。”他答道。那时候他只有十三岁,见着陈素问,原是半大少年对貌美姐姐朦朦胧胧的好感。
后来渐通人事,再加上得知了长姐的真实性别,便一点点生出别的念头。
八岁的年纪差,他浑不在意。莫说她颜色这般好,压过多少少女,只说往后她与长姐那场假凤虚凰的亲事……自己不必担什么名分,却能同她……
虞清荣咂摸着,只觉天下再没这般便宜的好事。
陈素问没没应声,只是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待入了正厅落座,菜已齐备。
柳楹净了手,这才满面笑容地紧挨着她坐下。
陈素问看了看空着的主位:“伯父还未散值?”
“哦,瞧我这记性,忘了同你说了。”柳楹一拍脑袋,“你伯父今日恰好东宫宿直,今夜不会回来了。这饭虽同你吃不上,但他嘱托我,这内宅的事情由我们这些妇人自个儿商量便好。”
陈素问面上一沉,到底还是未曾说什么,只将带来的物件往前推了推:“伯母乔迁之喜,一点薄礼,万勿嫌弃。”
“都是一家人了!怎的还如此客气?”柳楹见她姿态恭顺,心中熨帖许多,忙将那食盒盖儿揭开,“呀?你还做了点心?”
“念着您近来为知玉和清荣劳神,便加了些安神的草药进去。只是不知道合不合胃口,您若尝着好便用些,若不爱吃,弃了也无妨。”
陈素问这幅“你爱吃不吃”的模样,叫柳楹忍不住在心底啐了一句,可面上又忙不迭说着“爱吃爱吃”,将那碟点心端上桌后招呼小儿子道:“清荣,先来尝尝素问的手艺!”
母子二人便各自拈了一块,慢慢用了。
糕点的甜味混杂着淡淡的药香在唇齿间化开,才又举箸,招呼陈素问动筷。
陈素问像是饿极了,就着满桌佳肴大快朵颐。她的皮肤本就极白,此刻因塞满饭菜,那薄薄的面皮被撑起,隐约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细微血管,像覆着一层冷釉的细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