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不肯就此放弃,危难时刻仍旧将长女视作顶梁柱,“儿啊,你素来有办法,你再想想办法罢!你弟弟从小没吃过苦,听闻京兆府大狱进去了就要脱层皮,他、他受不住的……”
“急什么?”虞清商向后一靠,长腿交叠,懒散地架上桌沿,“我朝不杀大臣,左右大家都死不了,有什么好急的?再者他一介白身,顶多判他个聚众斗殴,关上几日。正好在牢里蹲几天磨磨性子,省得蠢得不行,天天给人当枪使。”
“那还得关多久啊?”柳楹哀嚎一声,“便是让我这个当娘的进去瞧一眼,便是让我送件衣裳,送口热饭也好……”
“这么心疼啊。”她活动着架在沿边的脚腕,左歪一下右歪一下,“雁翎谷兵败后,儿被提去大理寺关了半个月,母亲可是忙着同儿割席呢。”
柳楹面上一臊,她绞着帕子,不知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瞬看清了过去的偏颇。
“知玉,是娘从前对不住你,可娘这辈子就你们两个孩子,你们谁受难了娘心里都不好受!娘听闻你跟那位谢大人关系好,能不能,能不能……”
“又要托我走他的门路?”虞清商乜斜着眼,“不行呀。那位谢大人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凶得狠。您这是嫌儿子身上的弹劾不够,还想再添几本?”
“那、那怎么办……”柳楹泪又下来,将帕子一丢,“难道就眼睁睁看他受苦?”
“受苦?”虞清商捡起帕子,轻柔地按在她眼角,“母亲当初伙同外人构陷我不孝时,可曾想过,我若真的倒了,谁还能在虞家危难时站出来?谁还能在弟弟入狱时,让您有处可哭,有人可求?”
说这话的虞清商,好似又变了一个人。
宛若一条溪流最终汇入汪洋大海,她那对原本琉璃般清亮的眼珠,如今已不再能一眼望到底。
虞清商将被泪水沾湿的帕子重新摁回对方手里,声音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母亲该明白了,虞家的兴衰荣辱,从不是系在什么韩大人、谢大人身上。它一直就绑在我这里。”
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外人能给虞家的,是锦上添花,也是过眼云烟。而我,才是虞家唯一那把——”
“能遮风挡雨的伞。”
柳楹浑身一抖。
“如今伞还在,”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嬉皮笑脸的虞清商,“是稳稳撑着,还是直接变回一块破油布,就看母亲如何选了。”
几天后,樊楼案的最终处置终于下达,一道旨意晓谕了相关人等。
王敏被革职流放,罪名是酒后失言、诽谤朝政、聚众斗殴等。其余涉事相关子弟要么被削职,要么被贬官外放,并勒令三年不得回朝。
至于虞清荣本人,无职可削,却被判了另一种死刑——永不录用。
这样四个简单的大字却如印戳般盖上虞清荣本就黯淡的前程。这不仅是朝廷的裁定,更是被拖入浑水的大族们的愤怒。作为宴饮的发起者,他被官家亲自贴上“挥霍无度、交友不慎、有辱斯文”的标签,并成为这些有苦难言的家族宣泄怒火的最佳出口。
同其他大族家长一般,虞世海因“治家不严,训子无方”被罚俸一年,而全程待罪在家、早早上了自劾书的虞清商却被彻底摘了出去。
虞清荣尚未放出来,朝廷的旨意先到了家里。
领旨后的虞世海夫妇在新买的大宅子中哭天抢地,仕途名声尽毁的小儿子从此只能活在长姐的荫蔽之下。因着官家的判词,连未来娶亲都成了难题!
当真如虞清商所言,虞家未来的前程只能牢牢绑缚于她一人身上。
她一人得道,全家受用。她过得不好,虞家无枝可依!
而那位大人应承的升官大礼不仅未如约而至,更是在朝廷对小儿子下达判决后袖手旁观!
虞世海长叹一声,最终展纸研磨,挥笔写下陈情书。
开篇的请罪后紧跟着言辞恳切的陈情:“犬子清商虽因公务繁忙,未能日日承欢膝下,然每有节庆必亲奉汤药,家书问候从不间断。此前风波,另有隐情,绝非不孝之举……清商自入仕以来,夙夜在公,尽忠王事,于国于家,皆无愧也。其心可鉴,其行可表……”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柳楹抹净眼泪,起身出发去接出狱的小儿子。
她守在京兆府大狱门口,不多时两个衙役走出,身后跟着蓬头垢面、神情呆滞的虞清荣。
在牢中待了七日,他的眼睛早已适应里头不分昼夜的黑暗。外头的明亮使他睁不开眼,只模糊间见到一名妇人扑过来抱住他,一声凄苦的“儿啊”在耳边炸响。
虞清荣挤了挤干涩流泪的眼睛,终于确认自己回到了人间。
“虞清商!”他道。
柳楹掰过他的肩头,“什么?”显然不能明白他出狱后的第一句话竟是呼唤长姐。
“是虞清商!”饱含怨恨的声音从他喉间喷射而出,每一个字都如山石般滚落干涸起皮的嘴唇,他嘶吼道,“是虞清商害我!”
这个念头已经在脑中扎根了整整七日,可恨他的辩解根本没有人相信!可恨他连被关进刑部大狱的资格都没有,只要提及是被陷害,就会换来狱卒一顿不留情的拷打!
柳楹闻言,却对他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儿啊!你在胡说什么啊!你莫再为咱们家招惹事端了!”
“阿娘?”虞清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是我娘!你竟然如今也不信我,信着那个疯妇了?!”
柳楹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将他拖到角落去,“胡说什么呢!那是你哥!”
母亲的不再维护,似乎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虞清荣疯了般挣脱开她的手臂,一头扎进街道,朝着妙问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按照大纲接下来的几章剧情会比较紧凑,算是本卷的小高潮了。
樊楼案参考了北宋的“苏舜钦案”。当时苏舜钦邀请了一批同僚和文友在酒楼把酒联欢,席间还叫了歌伎助兴,太子中书舍人李定也想参加,但苏舜钦瞧不上他便拒绝了。李定因此怀恨在心,事后四处打探宴席细节并传谣,流言传到了御史中丞王拱辰耳中,他抓住此事大做文章,立即上书弹劾,罪名有监主自盗、谤讪周孔、与妓杂坐等,席间众人开除的开除,外放的外放,苏舜钦本人更是仕途断绝,后人评析说是一场被政治斗争裹挟的冤案。
第78章 独此一件
虞清荣恨啊!
七天!那样短又那样长,他蜷缩在窄小的牢房中,身下是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干草,拨开耸动的草堆,底下甚至能看到一窝没有皮毛、肉粉色的鼠崽子。
自小谈不上养尊处优,却也被家人放在掌心呵护长大,他何曾遭过这样的罪?
他听到几个狱卒闲聊,说樊楼的案子震动了整个汴京,官家震怒,所有参与者一个都跑不掉。
虞清荣吓得浑身发抖,有官员来提审,他一边哭一边倒豆子般把什么都说了。
他说“我哥给我钱让我去樊楼宴饮”,对方便说:“令兄对你真是不薄。”
他说“我哥叫我故意激怒王敏”,对方便笑:“他让你激怒你就激怒?分明是你早对王敏不满!”
他说“谢中丞怎么可能那么巧出现在那里”,对方则冷冷道:“你是说江祭酒为了构陷你,临时改了自己的寿辰日?”
总之审来审去,竟条条罪名都归于他自己!后来连喊冤也不许了,狱卒听得烦了,将他拖出来便是一顿拳脚。
京兆府大狱不比刑部关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物,这里人多混杂环境差,虞清荣终于明白了,定是有个不知名的背后之人,将手伸进了管理更为松散的京兆府大狱,这些狱卒这些审官都是被收买了!
出狱前,他听见了判决。
他耳中嗡嗡鸣响,觉得一切跟在做梦一样。
直到他迈出牢门,直到那刺目的天光劈头盖脸地打到脸上!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境,他的未来便如同眼前这积雪的街道一般,白茫茫的,望不到头。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虞清商!她要毁了他!她就是要毁了他!
马车中的推心置腹兄弟情深,都是她精心罗织的骗局!是她设局毁了他的仕途,毁了他的人生!
他恨到目眦尽裂,恨到几乎发狂!多日不曾饱食,他却被恨意支撑起了浑身的重量。
他冲进妙问堂,怒吼道:“虞清商!虞清商呢?你给我滚出来!”
空荡荡的医馆里,只有陈大器的身影从阴影里浮现。
他磨着后槽牙,逼近他:“将军今日受召入宫,你有什么事?”
虞清荣在面对自己两倍宽的伟岸臂膀时,气焰登时矮了半截,尚未嘴硬说上两句,跑去了半条命的柳楹气喘吁吁地赶到,拽着虞清荣的手臂,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到后头的针室里。
“做什么?做什么拦着我?!”虞清荣对着母亲又硬气起来,“阿娘!你被那虞清商蒙蔽了双眼,儿子落到今日这个下场,都是她从中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