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11)

  搞得那些本来想弹劾她“家风不正”的御史都无从下手,仿佛再弹劾她都显得落井下石与刻薄。

  那个倒霉催的通事舍人,待罪在家已经够可怜了,现在还要出来为幼弟擦屁股,哭天喊地地要为弟弟担责。这般荣辱与共,分明很有担当嘛!

  这就完了吗?

  这还没完。

  聚众斗殴只是小事,诽谤朝政更是重重一击!

  朝中迅速成立专案组,不光捉拿了许多涉案子弟,连着那些市井泼皮与樊楼跑堂小厮、侍酒舞姬,还有围观的不少百姓也一并提了去。

  这不审不知道,一审吓一跳,一干人等在阁子内说了什么被事无巨细地拼凑出来。

  王敏那狂悖之徒,竟然蔑视朝廷功赏制度,口出大不敬之言!

  朝廷的重大封赏决策,最终都需官家首肯裁夺。质疑封赏的公正性,即间接质疑官家的英明与权威。

  据闻官家看完众人的口供,轻飘飘地道:“朕的赏罚决断,还要经过他王敏的认可?虞清商是朕赏的,雁翎谷的亡魂何不来找朕?”

  王家肝胆俱碎。

  公开非议朝政、诋毁国策、影射君上,可累及家族。是要保他还是立即划清界限?王家犹豫了。

  这回不光是谢敬诚,其余御史也浑身不得劲了。他们铆足了劲弹劾涉事子弟口出狂言影射君上、诽谤朝政、目无法度。

  什么?你说你没有诽谤朝政,都是王敏一个人在说?

  放屁!王敏发表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时,尔等就在身旁,可曾出言驳斥?可曾立即离去以示划清界限?既然没有,便是默认,便是同党!抓起来,通通抓起来!

  更何况此事发生在人流密集的樊楼,几百双乃至上千双眼睛围观了这场斗殴。百姓们对此津津乐道,短短几日便疯传汴京。

  诚然这当中有谢怀玦推波助澜的手笔,把这件可轻可重的案件变成街巷热议的八卦,当舆情比案件本身汹涌时,事态便难以控制,焦点也会被转移。

  这不就是韩琮惯用的招数吗?一如当初用雁翎谷案件转移纲马案焦点。

  虞清商喟叹,老师,我何尝不是你最优秀的学生呢?

  一场席卷大胤朝野的樊楼大案,轰轰烈烈拉开了序幕。

  刑部大狱塞满了贵胄子弟,京兆府大狱则填入了参与斗殴的市井帮闲——分开羁押,已经是朝廷为这些子弟们保留的最后体面。

  至于虞清商的不孝弹劾案?往后稍稍吧,谁还得空理她!那些曾在其中推波助澜想要摁死她的家族,现在各显神通,忙着为自家子弟运作。

  其中尤以王家最为焦头烂额。

  王敏是案件首恶,就连往日里族叔王颐朝服不洁的失仪记录,如今也成了王氏家族“一贯藐视朝廷、大不敬”的铁证。

  现如今,虞清商对这些戏码已经有些得心应手了。

  樊楼案爆发已过三日,一切还未尘埃落定,虞清商在家待得发霉。

  她哗啦啦摊开纸页,难得有闲情逸致回想起现代那一套,决定锻炼一下自己的网上冲浪思维,以免在这里待久了被同化成一个老古董。

  她开始挥笔胡写一通——“我在铁脊城砍人,我弟在樊楼被人砍”,究竟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然后又写“你下载我的不孝素材包,我就执导4K高清樊楼全武行”!

  最后又写“谢纪委含泪吃瓜后连夜创作千字弹劾文《论京城子弟行为艺术对精神文明建设造成的不可逆伤害》,吾腹腹我直呼高明”!

  每一个字都用的现代简体字,特地用握圆珠笔的方式握毛笔,她很是酣畅淋漓地写了一坨文字垃圾,自我欣赏了一番后,心情忽然就低落下去。

  好遥远啊。

  现代的日子感觉好遥远。

  她只能自己同自己玩梗,孤独到整个天下找不到一个能够回应她的人。

  她的眼眶开始莫名发热,滚烫,灼烫。

  她猛地把纸页揉皱,将自己像摊饼皮一样甩进床褥之中。

  该死的穿越该死的朝堂该死的咖啡因超标奶茶,凭什么把她搞到这里把她从一个堂堂正正的准博士变成一个必须玩手段自保的政客?

  凭什么她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却连基本的父母关爱都享受不到凭什么一家人不能相亲相爱反而要彼此玩弄心眼?

  该死的汴京,该死的女扮男装,该死的朝堂,这里的一切甚至不如铁脊城纯粹。

  她趴在床上,放任泪水奔涌。

  再苦再难的时候她都过来了,她却在这个本该高兴的时刻流出了眼泪。

  泪水浸湿了被面,留下深色且不规则的痕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标记着她回不去的故乡。

  她伏在床上肩膀耸动,无声抽泣,浑然没注意到未曾关闭严实的门缝外,静静地站着一道悲伤的纤瘦身影。

  第一次允许自己流泪的虞清商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回头一看门都没关严实,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于是她迅速擦干眼泪,若无其事地起身了。

  她照了照镜子——还好哭的时间短,只有眼睛有些红,等到洇湿成一缕缕的睫毛风干之后,就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便在这时,柳楹找上门来。

  虞清商早便预料到她会来,迅速收拾好情绪,不露出一丝破绽。

  虞世海夫妇背后同韩琮有勾连之事,她早便知道。估计除了她的真实性别之外,其他事情都给她抖了个一干二净。

  樊楼案爆发已经三日,想必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没少求爷爷告奶奶,而韩琮是他们能攀上的关系里,最粗的那根大腿。

  斗殴次日,衙役便按名录一家家拿人。虞清荣虽未入仕,可身为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以韩琮的能力,想要保一个白身的虞清荣本是易如反掌之事。只是王敏被羞辱到极致上,竟然脱口而出“虞清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要叫人一根手指头按死”这样的言论。

  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世人,朝中存在一个以“不该得罪的人”为核心的朋党,并且这伙人正预谋利用御史言路这等国之公器,去构陷边关将领吗?

  相当于在朝廷“匿名举报箱”上贴了个条,写着“此举报信由XX领导授意撰写,目的就是搞死虞清商”。

  这是比聚众斗殴、诽谤朝政更加可怕严重的罪行。

  这样动摇朝纲根本、诋毁朝廷公信力的狂言,却没有被公开追究,是因为这一条影响实在太大太恶劣,深究容易引发朝野震荡,遂被官家忍气吞声地按下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官家试图将整件事控制在“子弟斗殴、酒后狂悖”这样尚可掌控的范围内,但不代表他不憎恶、不气愤、不想找机会收拾某些人。

  这个时候任谁想要施展神通,无异于贴脸触官家霉头。

  因而区区一个虞清荣,根本不值得韩琮冒险。

  走投无路的柳楹,面上不复几日前拿捏女儿的春风得意,一见着虞清商,她立时吊着嗓子扑来,“知玉,你可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你弟弟年幼无知,怎么就卷入了这样的大案,那京兆府大狱是什么污浊之地?他在里头如何受得了啊!”

  是了,柳楹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大女儿在背后指使。

  可她真的指使什么了吗?更多的是顺势而为。

  “人性幽暗处,大抵相通。”

  铁脊城中那个漆黑无风的夜晚,谢怀玦如是说。

  她只是递出虞清荣想要的排场,助长他想挥霍的心思,又借着他与王敏之间不对等的暗中较劲,悄然扔下一粒火星。

  这场布局归根到底是对人心的揣测,了解并掌握它,只需轻轻一推,他们就会按着预计的轨迹走。

  原来操控人心,是这样简单的事。

  而这样的事情韩琮做了几十年,虞清商站在与他截然相反的立场上,却鬼使神差地触到了同一把刀的刀锋。

  只是他拿捏朝臣,她摆布骨肉。他布的是天下棋局,她控的是一家兴衰。

  许是刚刚哭过一场,那些过去对于亲情难以自控的情绪似乎都随着泪水蒸发,她觉得自己的心不再像一团发过头的面团那样又塌又软,躯体也不再如过往般渴望她的怜爱与触碰。

  她神色凉薄地道:“那位大人尚且不能办到的事,母亲求到我跟前来,是不是太过高看我了。”

  柳楹流着泪认了,“是,是,娘也不瞒你,娘和你阿爹确实已去求过那位大人了,可如今他府门紧闭,牢里也不让探视,娘对你弟弟在里头的情况一无所知,娘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的泪水线珠一般淌下来,虞清商冷眼瞧着,原来母亲真心实意为孩子流泪时,是这样一番模样。

  “母亲忘了?我这不孝子正如你们所愿,停职待罪,禁足在家,怎么去救弟弟?”她忽地一笑,将帕子递过去,“母亲擦擦眼泪,儿现下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柳楹哭声一滞,表情冻在了面上。一个孩子丢了官,另一个孩子进了牢,真真是自己搬石头,砸了一家人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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