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10)

  有人不禁问:“请的谁?”

  “自然是请的我!”

  王敏猛地挣脱众人的手臂,大踏步走出,心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宣泄出口。

  他得意洋洋地回眸,扬声道:“我昨日写了新词,递了帖子,李娘子今日,邀我入幕一叙!”

  他方才见虞清荣痴看李娘子,特地憋着这事不说,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掏他心窝子!

  满场艳羡之色,叫王敏好不受用。

  他的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最后落在虞清荣的面上。还未等他刺上几句,就见虞清荣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

  王敏心中一跳,蓦然发觉身边的侍儿目光从未在他面上停留,而是飞过重重人影,落在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身上,款款福身道:“娘子吩咐了,今日改请虞二郎。”

  虞清荣迎上王敏的眼神,狠狠把酒壶往地上一掷:“神气!神气!你再神气!”

  “哈哈哈哈哈哈!!”

  场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来,帮闲们好似找到了乐子,各个捧腹大笑起来。

  王敏便在这难堪中,狞笑着抬起了眼。

  汴京的腊月,是极冷的。

  樊楼内的宾客懒懒地窝着,他们就着楼内烧得健旺的炭盆,享受此处的丝竹管乐、笑语喧哗,到处都是热情又暖烘烘的。

  一楼天井四周,散坐着诸多未包雅阁的寻常酒客。他们同样享受着樊楼精美的银器、香醇的酒液与美妙的歌舞。

  他们只需抬起头,便能看到环绕二楼的走廊,以及廊后那一扇扇隔绝出富贵与私密的雕花阁门。

  便就在此时,一声轰隆巨响传来。

  酒客们纷纷起身,仰头张望。

  只见二楼那间最大的首阁,一柄椅子飞出来砸在走廊栏杆上。紧接着一团又一团扭在一起的身影从里头扑出来跌在地上。

  打斗声与带着酒气的嚎叫声顺着走廊和天井传下去,管弦之声停了,所有酒客的都集体停止了吃喝,垫起脚尖张望。更有好事者已经爬上楼梯,循声找去了。

  没有人知道第一阁内发生了什么,门外人仰马翻,门里人影乱晃、烛火摇动,好似变成一间失控的斗兽场。

  二楼廊道上,七八个身影正叠成一团。

  虞清荣与王敏的矛盾在一瞬间引爆,双方的人手在拉架间又纷纷卷入战场。

  只这些养尊处优的衙内根本不是市井泼皮的对手,虞清荣这边的人迅速占据了上风,王敏被对方死死压在地板上摩擦。

  在这贴身肉搏的狼狈时刻,王敏锦袍污损,发冠歪斜,将脸颊奋力从冰冷的地板上抬起,扒着地板试图往前爬去。

  便在这时,紧挨着首阁的第二阁,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王敏抬眼,正正对上里头一张张或铁青,或淡漠,或自如的脸。

  王敏脸上的怒意和狰狞瞬间冻结,顷刻间转为一片惊骇的苍白。

  连肢体被压制的疼痛也觉察不到了,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只因第二阁中,坐了一席有名有姓的便装官员。

  其中一位面色铁青的老者,眼神像外头的雪刀子一样飞过来。

  王敏自然认得他,他是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的御史中丞,谢敬诚。

  而他身侧的谢怀玦,目光正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狼狈匍匐的王敏与虞清荣身上。

  谢怀玦微笑着举起酒杯,朝二人遥遥,一敬。

  *

  已是深夜,医馆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一位被毒蛇咬伤的急症病人被抬了进来,陈素问诊脉开方后,正在针室施针放毒。虞清商则守在药柜前,替她抓全最后一剂药。

  药方上写香白芷、雄黄、蓼根、麝香、麦门冬五味药。

  虞清商如同一名娴熟的棋手,将药材一味味取出。

  白芷,药性温和,多它不显眼、少它也无妨,常用作佐使药材,恰似她让陈大器暗中网罗来的那些市井帮闲,他们依附在虞清荣身边,不起眼却足够多,能够托起飘在半空中的虞清荣。

  雄黄,有毒,遇热则毒更烈,岂不似他那个稍加撩拨、一把火便能烧起来的蠢弟弟?

  蓼根,性辛辣,味冲,少量提味,多用伤身。

  太原王敏,郡望高门,族叔王颐官居枢密院同知,乃家族中流砥柱。只可惜王敏本人两次落第,后靠家族恩荫入仕,现于殿中省挂不大不小的职称。为人心高气傲,冲动易怒,身边聚着一众高粱纨绔,平日里排场十足。

  虞清商将雄黄与蓼根并在秤上,称出一钱——就是不知道是雄黄毒,还是蓼根更为辛辣?

  接着是麦门冬。

  江氏江齐衡风流潇洒,混不吝外表下,是升平五年一甲第四的真才实学。而那一年一甲只取六人,谢怀玦榜首,江齐衡取四,皆属栋梁之才。

  而江齐衡尤以一身诗才,独独入了樊楼李娘子的眼。寻常人豪掷千金都难得李娘子一顾,江齐衡出入她的阁子,却是比回家都熟稔。

  李娘子卖他面子,如有必要,这将是最后一记不着痕迹的推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麝香之上。

  麝香穿透力极强,能开窍醒神,亦能定魄安魂。用量极微,却能主导整剂药的走向。是这剂药方里最不可或缺的一味君药。

  他将带着必要的人,适时出现在需要出现的场所,引导整场布局最后的走向。

  药已齐备,虞清商将诸药哗啦啦倒入罐中,大火煎之,小火煨上。

  此乃一击即中、清热解毒之方。

  第77章 此心孤独

  铁脊城守城功臣、新晋天子红人虞清商不孝弹劾案爆发不过六日,风波尚且未定,朝堂之上又爆出一件性质更为恶劣的政治丑闻,大街小巷疯传此事,比前者更做到了闾巷传议,士林侧目。

  腊月十六,正好是国子祭酒江元道的五十二岁寿辰。江家以经学传世,江老爷一心扑在学问里,为人处世十分低调。

  即便是寿辰之日,也仅邀上三五至交好友和家中亲眷,于樊楼开了一桌席面,低调过寿。因着席间多有显官,更有监察百官的御史,为避物议,席间不设丝竹、不召歌舞,只以茶酒相叙。

  说白了,下朝后大家脱了官服,低调地给老爷子贺贺生。

  谁料席至一半,忽闻隔壁传来嘈杂辱骂之声,未几竟演作拳脚相向!

  在场众人皆亲眼目睹了一场大规模斗殴,涉事子弟以王氏王敏为首,皆为朝中显宦之后,自身亦有官职在身。

  好啊好啊,朝中这一干吃公家饭的年轻官员,竟然公然同一群市井泼皮斗殴!谢敬诚深感国家要完蛋,席才吃了一半便愤然离去。回家觉也不睡了,连夜草拟奏疏,将这些子弟参了个遍。

  老中丞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痛斥膏粱子弟:彼等身为朝廷命官,却于通衢酒楼之间,纵酒挥霍,寻衅斗狠,扰乱治安,行止失仪,败坏官箴,令朝廷体面荡然无存!

  又旁征博引,称:诸子弟皆蒙家族累世之恩,食朝廷俸禄之养,上荷天恩,下托祖德,正应修身明志,上思报国之忠,下思造家之福。而今行事如此,可见门风渐弛、纲纪渐颓之象。

  以小见大,以点即面,老中丞将个人行为指向集体,集体又指向家国,痛心疾首:恩荫子弟如此,朝廷养士之意何在?家国传承之基何存?风纪之坏,始于微末,渐染朝野。一人狂言而众人附从,一地滋事而八方效尤。今若不严加整饬,明正典刑,恐日后效尤者众,致礼法崩坏,朝廷颜面何存?天下法度何依?

  这还没完,谢敬诚作为本朝最优秀的御史,将这群衙内骂得狗血淋头之后,还贴心地为官家提出了解决方案——

  伏请陛下圣裁:痛革浮靡之习,肃清纨绔之风,对肇事诸人依律严惩,并责其家族严加管束。如此,方可彰朝廷律法之公,正仕宦门庭之风!

  在家抠脚睡大觉的虞清商拜读过老中丞的弹劾大作,深感不愧是谢大人的爹,瞅瞅这措辞用典!

  拜读之,学习之,大笑之。

  虞清商也不敢闲着,樊楼案爆发当晚又开始抄起了自劾奏疏——没错,谢大人又给她写好了,她照着抄就行了。

  虞清商表文痛陈:“臣侥幸得尺寸之功,本欲光耀门楣,报效君父。岂料赏赐尽数交予家中,非但未能孝养双亲,反成幼弟骄纵之资,乃至酿成今日大祸……臣弟清荣,年少无知,受人蛊惑,狂悖至此,皆因臣管教无方,罪在臣身……”

  “臣有负天恩,万死莫赎。恳请陛下,严惩臣及臣弟,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自劾的奏疏次日一早便抢在所有人之前先差人送去宫内。

  政治人就是这么搞笑,天天玩这些以退为进的招数。现在谁看到她这份自劾、她的处境,不觉得她倒了八辈子霉?

  ——你们说我不孝,我把钱都给家人了!自己分币没花,又给老娘买宅子,又给幼弟资财傍身,结果那个狂徒竟然拿着兄长的卖命钱去喝酒宴饮、挥霍无度,一家人还反过来说我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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