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09)

  她身量纤秾合度,在火热的楼内也只罩一件纱衫。步履移转间暗香浮动,眼波懒懒地从虞清荣面上扫过,旋即带着满身香气消失在廊道尽头。

  虞清荣目光正追着她的背影而去,另一团乌云却大剌剌地撞进视线里——王敏领着那帮眼高于顶的衙内公子,来赴宴了。

  “哟,二郎,看痴了?”王敏斜嘴一笑。

  两伙人乌泱泱碰到一处。一边是围聚新贵虞二郎的市井帮闲与小户子弟。另一边则是以王敏为首,自小钟鸣鼎食的权贵之后。

  虞清荣自然知晓,这几日自个儿挥金如土的做派必然只能吸引身边这群乌合之众,他未必看不到王敏等人眼里的讥诮和戏弄。

  但那有什么所谓?讥诮也罢,轻蔑也好,他们终究坐在了他设的宴席上,端起了他的酒杯,一副恨他又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这仿佛让他拥有了一张曾经渴求万分的入场券,仿佛置身一个阁子便是置身同一条起跑线。

  长姐的话犹在耳边低响:“不多时我将重返朝廷,我在上掌权,你在下为我织网。你我兄弟同心,光耀家族门楣。”

  王敏的嗤笑声便在此时将他拉回:“那是樊楼行首李娘子,怎么,二郎也有意?”

  “樊楼行首李娘子,”王敏身后的的跟班暧昧一笑,“满腹诗情,听闻昨个儿户部的周侍郎递了帖子,她都给拒了。想见李娘子,得新词一曲换她青眼,放能成为入幕之宾。二郎啊,你还得往后排排。”

  虞清荣道:“连周侍郎都吃了闭门羹?”

  “那可不,”身后一名市井帮闲插嘴,“那位娘子傲气着呢,寻常人哪里请得动?这楼上楼下几百个阁子,她高兴了,哪个都去坐坐。不高兴了,连官家来了都得等着呢。”

  这便是汴京第一行首的排面。

  虞清荣心头越发火热,长姐微笑指点的面孔再次浮现脑中。

  “弟弟啊,他们轻易得不到的,哥都能帮你。那王敏不可一世,你不想将他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吗?”长姐的眼神诡谲莫测,“我交代的事,可都记好了?”

  记好了。

  宴开连云的第五日,虞清荣包下二层西廊里最为宽阔的第一阁,二十几号人鱼贯而入。舞姬们照常蝴蝶般飞进来,描金绘彩的屋顶下,虞二郎用银子烧出了一场令人瞠目的富贵烟火。

  门扉开开合合,侍儿们进进出出,流水般端上炙烤金黄的整只羔羊、专人凿冰捉来的新鲜鲥鱼、不合时令的瓜果鲜蔬。桌上的琉璃杯盏,不断被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斟满又溢出……

  王敏冷眼瞧着那张与虞清商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看他放浪形骸,看他陶醉在因他而起的每一分热闹里。

  他太风光了。

  这个只有十六岁的毛头小子现在敬酒的模样老练无比,樊楼名酿眉寿酒像不要钱一样抬上来。

  这个破落户用挥霍如土的银钱,将他们这些出身大族的体面人衬得灰扑扑的。

  王敏的出身为他带来底气,也带来规矩。他领着朝廷的俸禄,拿着家族按时发放的例银,他做不出虞清荣这般泼天散财的架势。

  他一次次接过舞姬递来的酒,一杯杯没滋没味的饮下肚。虞清荣这怎么挥霍都见不着底的模样,同这一杯又一杯全然饮不尽的酒一样,浇得他肚子里的火越烧越旺。

  几轮酒水下肚,王敏面红耳热,虞清荣摇摇晃晃走来。

  哐当一声,他将酒壶搁在王敏面前:“王兄,独饮无趣啊!今日我做东,你尽管开怀畅饮!”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群拥趸便一窝蜂似的扑上来,七嘴八舌嚷着要敬酒。

  瞧着这群人酒沾衣襟的放荡样,王敏面上露出嫌恶之色。

  这些平日只配在街角巷尾溜须拍马的狂徒,今日里竟也跟他同席了!

  他不屑道:“这些酒,你们便留着自个儿喝罢!”

  所谓市井帮闲,都是平日里靠陪有钱有势的人玩耍取乐,甚至帮腔助势来混饭吃的人。这些人别的没有,嘴皮子和拱火的能力那是一等一的厉害。

  他们挨了王敏的刺,面上露出讨饶之色,嘴里却阴阳怪气的。

  “王公子息怒,息怒!是小人们粗鄙,污了您的眼!”

  “您是什么身份,何必跟咱们这些泥里打滚的一般见识?”

  “这酒确是配不上您,可到底是二郎的一片心意不是?”

  “这可是二郎的场子,您要是不乐意喝,我们二郎可要不高兴了!”

  这伙人你一嘴我一嘴的,遮着醉酒笑闹的幌子,实则是左一刀右一刀地扎过来,王敏直听得怒火中烧,又瞥见虞清荣那张稚嫩的脸皮子露出一股快活和挑衅,肚子里的火立时便蹿上了心窝子!

  “放肆!”

  他将桌上的琉璃盏扫落地面,在四分五裂的器皿和飞溅的酒液里“腾”地站起了身,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虞清荣,你一介白身,无官无职,你爹是个闲官,你娘是个养在外头的,一家子破落户,哪来的金山银山供你挥霍?用的是虞清商的卖命钱吧?我劝你快省着点花吧!你兄长刚遭了弹劾正待罪在家,你倒是在这里烧他的赏赐,虞清商之后爬不起来,那点儿赏赐就是你们一家后半辈子的棺材本!”

  王敏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就将虞清荣全家一个不落的骂了一遍,叫他面皮子也像饮了酒水般火辣辣的。

  放在往日他或许忍气吞声,可这几日被堆起的银钱捧上了天,叫狗腿子们的谄媚言语

  哄壮了胆,虞清荣攘开人群,借着酒劲与他大声分辩起来:

  “王敏!我看你真叫嫉妒疯了!我哥是官家亲口御封的守城功臣,堂堂正正的宁远将军!若非她守住了铁脊城,尔等如何还能在我面前狗叫?!早该叫髠发蛮人赶去塞外放羊了,哪还有命在这里狺狺狂吠!”

  “功臣?我呸!”王敏对虞家兄弟的憎恶明明白白摆在脸上,“他虞清商是什么东西!雁翎谷折了三千精锐,就她一个人活着爬出来!逃将!败军之将!三千条人命才换来你们虞家祖坟上冒青烟,竟敢觍着脸自称什么守城功臣,笑死个人了!”

  虞清荣一听“雁翎谷”,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今个儿为着面子也要为自家那位不熟的大哥辩上一辩,遂强撑着嚷嚷:“雁翎谷那都是老黄历了!朝廷早有定论!你如今是揪不出我哥新错,才拿旧账撒泼,怎么,你是质疑朝廷的定论吗?”

  “虞清商虞清商!你们一家子全靠一个虞清商,可如今他因不孝之罪要叫御史参倒了,你还狐假虎威呢?一家子腌臜破落户,穷酸倒牙的玩意儿,也敢舞到你敏爷爷面前来?”

  “你又算得什么本事?”虞清荣简直要气昏了头,索性也敞开了揭对方的老底儿,“你科考两回落第,靠着家众恩荫才补了个殿中省尚舍局直长的职,说是个六品官,平日里管的不过是殿上的帷帐怎么挂、灯烛怎么摆!听着就叫人打哈欠,来来来,王大总管,今日你也来管管,这樊楼里的桌椅杯盏都该怎么摆!”

  他话音刚落,周遭立时笑倒一片,帮闲们群魔乱舞,你搡着我我搡着你,更有人当真贱兮兮地动手挪弄起桌上的碗碟,极尽羞辱之能事。

  王敏置身此间,浪荡笑声狂风骤雨般拍打着他的面皮,混杂着酒意带来的麻胀,终于使他失去理智。

  “好一个守城功臣!好一个朝廷定论!”

  “雁翎谷白白死了三千儿郎可以轻轻揭过,铁脊城守住了又成泼天之功!这赏罚的尺度,到底是依的《大胤律》还是哪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要是那三千亡魂之一,我做鬼都要来寻你们!你别以为虞清商得了一次褒奖,就能护着你们一辈子,那也看我们认不认!”

  王敏身后几位衙内公子赶忙七手八脚的扑过来,想捂着他的嘴叫他别说了。

  只王敏心火烧得正旺,只想着把虞清荣碾在脚下,“还有那不孝的参劾!你虞清荣还能得意几日?你以为这弹劾仅仅只为着你们家中那笑倒大牙的家事?分明是他虞清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要叫人一根手指头按死了,要给你们这一家破落户打回原形,可笑你一无所知,浑然不知自己死到临头了,还跟个痴儿般四处卖弄!你快收着你家的棺材本儿,回家等死吧!”

  眼见着他越说嘴上越没把门,几位与他同来的衙内可不敢让他继续待着了,嘴上一连串的“算了算了”,便拥着他要往外走。

  王敏见那虞清荣被骂得没了话,正是酒气上头之时,哪里肯走,拼命地扭着身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喷着粪。

  虞清荣被气得头脑胀痛,这会儿却听到有人抬手敲门。

  一帮闲去开了门,就见外头立着一个侍儿。

  她福了福身,在一屋子大老爷们的注视下,轻轻柔柔地道:“叨扰诸位郎君,我家娘子有请。”

  这名侍儿生了一副可独当一面的娇美姿容,竟也只是一个供人驱使、作人陪衬的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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