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急万分,急迫地想将母亲拉回自己的阵营,颠三倒四地将虞清商如何指使他讲了一遍。
“阿娘相信你,阿娘信你。”柳楹听罢,眼尾与唇角齐齐向下撇去。
她何尝不知道这其中有蹊跷?虞清荣是她一手养大的儿子,平日里乖顺胆小,怎么会突然挥霍起来,又怎么会胆大包天到跟那群子弟在酒楼内斗殴?
她却没有做出虞清荣期望的反应,只是流着泪道:“娘何尝不知道你委屈?可是、可是你阿爹说了,此事已是定局,牵扯下去,所有人都要跟着万劫不复。你……你已经如此,咱们家不能再折一个……”
她欲言又止,哽咽的语调中带着不易觉察的残忍。
虞清荣如遭雷劈。原来这么爱自己的阿爹阿娘,早就背着自己衡量过利弊!
见小儿子如此,柳楹掰着他的肩头,哭着与他权衡,“清荣,清荣!你哥哥到底脱离不了虞家,她既然自立不了门户,又遭过‘不孝’弹劾,往后再如何,也不会亏待了咱们,你以后就在她的荫蔽下当个富贵闲人,阿娘会替你争取,好不好?没准这也算因祸得福……”
“不好!不好!”虞清荣将她狠狠推开,被放弃的绝望几乎让他彻底失去理智,“我们去找那位大人!他不肯帮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没有价值!我们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只要我们去告发虞清商,投奔那位大人……”
“胡闹!”柳楹在颤抖中却透出难得的斩钉截铁的清醒,“那位大人,你出了事压根没想过把你囫囵个儿地捞出来!你把你哥哥斗倒了,咱们家以后可怎么办?”
“我本来有大好的前程,却叫那疯妇害得今后只能仰她鼻息,我们一家从此只能捏在她手里,阿娘,她这样算计咱们,你真的不恨吗?你就甘心吗!若让我后半辈子就这样,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了,那些个狱卒怎么没在牢里直接把我打死!”
虞清荣崩溃了,他本就蓬头垢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活像街边的乞儿。
柳楹见他这幅凄惨模样,心头又酸又疼,竟生出一丝动摇来。
就在母子二人抱头痛哭间,有人轻叩门扉。
柳楹忙胡乱擦了把脸,才去开门。
是陈素问。
她站在门口,面色一如从前那般冷若冰霜,“我刚回医馆,在门外便听到哭声,特地来看看。”
“无事,无事。”柳楹觑她脸色,心想她刚回医馆,应该没听到旁的东西。
陈素问面上的冰雪似乎有消融的痕迹。
她径直走进针室,掏出一块帕子,递到形容狼狈的虞清荣面前,“擦擦吧。”
她的举动出乎意料,母子两人俱都呆住了,虞清荣更是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方带着馨香与体温的帕子。
他面上涕泪纵横,却又舍不得用帕子去擦,只用袖子胡乱地抹了几把脸,冲陈素问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仿佛方才的滔天恨意与绝望,在此刻都被一方帕子轻松消弭了。
瞧着他这般窝囊没出息的模样,陈素问强忍着心内翻江倒海的厌恶,面上却绽出一个轻浅的笑容来。
“夫人前些日子同我说的那番话,我回去想了许久……觉着是有些道理的。”
“如今知玉在朝中步履维艰,我左右也早就没了名声,不如便与她假成亲,既能替她挡掉那些源源不绝的媒妁,又能替她寻个清净。”
说罢一顿,如葱般的指尖将一缕碎发徐徐捋向耳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呆若木鸡的虞清荣,“至于与清荣的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就这两天,我亲自登门拜访,同伯父、伯母、清荣,一道用个便饭,细细商议一番,如何?”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道狂喜。
柳楹本还盘算着过几日再对陈素问旁敲侧击,好给小儿子这破碎的心一点慰藉,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自己送上门来,还松了口!
她早就知道,只要抬出虞清商来,陈素问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再看看虞清荣这个没出息的,方才还寻死觅活,人家人家只给个笑脸,他就魂都没了!但无论如何,眼下能有件让他高兴、让他重新燃起希望的事,将他从绝望的泥沼中拔出来,柳楹是求之不得的。
陈素问的松口,让她迫切想把这事定下来,给儿子一点活下去的盼头,便急吼吼地道:“后天!后天中午便好!我在新家中备一桌好酒好菜……”
她戛然而止,忽然意识到什么,立时补充道:“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这事儿咱们私底下商议便好,等你和清荣成了事,咱们再叫她知晓。”
她讪讪一笑,“你知道的,她那个脾气……”
陈素问展颜一笑:“好。”
*
虞清商此时正从官家的暖阁内退出。
今日中午她便受召入宫,在暖阁内让官家敲打了半个时辰。
去之前,她本想着樊楼案落下帷幕,虞世海上了陈情书,想来官家召见,多半是借着由头斥责几句,走个过场,让她官复原职,既全了朝廷法度的颜面,又安抚她这个“事出有因”的苦主。
没想到官家先把她门外晾了半个时辰,将她叫进去的第一句话,便是捏着虞世海的陈情书,道:“虞卿,你倒是清清白白。”
虞清商当场便跪下了。
是,整件事情太巧了,她能顺利把自己摘出去,并非确实存在天衣无缝的手段,是官家确实想保她——她很早便有了这个认知。
在她禁足的日子里,官家的没有动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按制,御史的弹章递上去,官家要么下诏“付有司勘问”,要么批示“留中”。他选择留中不发,她便要自己想办法在官家为她争取的时间里找到一条出路。
出路她找到了,官家又担心她这把刀太过锋利,反过来伤了他自己。
但现在官家只是怀疑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他未必完全知道其中隐情,给她施压只是一种敲打,绝非给她定罪。
在这种前提下,她不能否认樊楼案中完全没有自己的手笔,但也不能完全承认一切都由自己操控。
现在没有谢大人提供标准答案了,该怎么回答,才是官家想听的答案?
她背后汗涔涔的,在心中快速组织语言。
最终,她扬起头颅,高喊道:“臣,并非清白!”
官家冷哼:“说说你怎么不清白?”
“一众御史弹劾臣不孝,臣以为虽有偏颇,却非全然空穴来风。臣……臣与家中确有龃龉,行事亦有不周,以致授人以柄,引发物议。此乃臣德行有亏,臣不敢辩驳!”
虞清商深知,这种时候的自陈就跟写议论文是一样的,要分一二三四,层层递进,起承转合。她现在先承认不孝指控中她无法完全抵赖的部分,给上首一种她很诚恳的感觉。
她硬着头皮继续揽责:“再者,樊楼之祸,臣确实难辞其咎!臣确实给了臣弟资财傍身,却浑然忘却臣弟正值年少,心智未固,骤然手握巨资,极易迷失本心而行差踏错……是臣虑事不周,只给了钱帛,未给教诲约束,这才酿成樊楼斗殴这等不堪之祸!”
好了,自己那点错说完了,要讲别人的错了。
自己的错可以是无伤大雅,但别人的错要讲得罪该万死。
她露出委屈的神色:“然樊楼案中,除臣弟外,其余涉案子弟他们平素言行举止、心中又藏有何等念头,这些难道也是臣能管束教导、能左右得了的吗?首恶王敏,诽谤朝政,影射君上,他说的那等大逆不道之言,难道也是臣这个待罪在家、自顾不暇之人,能够教得出来的吗?”
“此番正是阴差阳错,因樊楼一场纷争,为官家寻出了平日暗藏祸心、结交党羽之徒。陛下,此非臣之能,实乃天意昭昭,借由此机将这些国之蠹虫暴露于官家圣目之前!”
官家的嘴角已经悄然弯起。
虞清商觉得说到这里就可以开始拍龙屁了。
“难道这不是因为官家英明神武的,才有此天意吗?臣只愿为陛下纯臣,以陛下之忧为忧,以陛下之敌为敌!正如臣初回汴京之时所言,只有保家卫国,为官家守天下,才是臣心所向啊!此心此志,苍天可鉴,官家明察!!”
身子伏下去,脑袋磕下去,话尾可以再带点哽咽的颤音,完美!
片刻之后,虞清商须全须尾地退出了暖阁。
她把幞头摘下,边走边擦汗,心想自己总算掌握了点混迹朝堂的精髓。
远远的,她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立在廊柱旁,似乎等候多时。
他宽大的骨架撑起大袖袍衫,衣料永远平展如镜。端方洁白的方心曲领框住他颈项的起伏,连拂过他身边的冷风都带着禁欲之气。
见她走近,谢怀玦目光落在她尚带汗意的额角上,取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官家为难你了?”
她不客气地接过帕子:“原先是要为难我的。幸而我早已出师,机智化解。不过这说来说去,最后还是成了我表忠心。想来,官家要的也无非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