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梦妮的尸体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阿斯泰尔,将她交给入殓师吧。”威廉拦住他。
阿斯泰尔没理会他,解释道,“这些血太粘了,正好新给她设计的衣裙她还没穿过,我去给她换一身。”
威廉凝眉。
明明阿斯泰尔面上什么都不显,他却知道自己再拦下去,阿斯泰尔会完全崩溃。
威廉只好收回手,看着他把尸体抱走。
威廉再见到梦妮时,是在洋楼地窖的冰棺里。
他从未见过阿斯泰尔如此割裂的状态。
甚至,他从未见过如此割裂的人。
一方面,阿斯泰尔承认梦妮已经死亡,他把她带入冰棺,任王宫铺上哀悼的白布,正常与礼仪官商量下葬仪式。另一方面,他竟然又一直把梦妮当做活人照顾。
冰棺里的梦妮穿着花裙,白发干净整洁地铺在冰枕上。
相反,阿斯泰尔的金发却像几天没修剪过,胡乱披在身后。
“她生病后眼睛看不清东西,”阿斯泰尔见他来,跟他闲聊,“就喜欢穿颜色多一点的裙子。”
威廉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沉默半晌,几次想开口提醒梦妮已经死亡,希望他能坚强。
但最终他只道:“理查德在牢里喊冤,他说他没想过刺杀,守卫的口供里也搜过身,证明他没带刀具。”
威廉没继续往下说下去。
刀具不在理查德身上,那便只能在梦妮身上。
闻言,阿斯泰尔身体果然僵硬一瞬。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冰棺里的梦妮,神色不明地淡淡道:“梦妮,你隐瞒了我什么?”
事情被阿斯泰尔接管,他将梦妮身边人查了个遍。
最终从贝丝口中得知,那把刀是梦妮提前准备好的,在马车上,她从坐垫下抽出来,藏到了袖子中。
除了刀的消息,贝丝还上交了一封信。
贝丝跪在地上,头贴着地面道:“女王嘱咐我,等到她下葬那天再交给您的。”
阿斯泰尔没有发怒,他接过信,挥挥手让贝丝退下。
信封被做得很精致,黑色的羽毛依旧显眼的做装饰点缀。
简单的纽绳阿斯泰尔解了两三次才解开。
这次信的内容不再是用血书写,而是一个个工整的黑字排列成。
哥哥: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证明我已经下葬了,轮到我欣慰你了!
谢谢你能独自一人坚持到现在。
不过我先和你坦白一件事,你不准生我的气。
刀是我准备的,我杀的我自己。
你别难过。
自从禁果毒素发作后,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知道我的生命快结束了。
我更清楚哥哥很爱我,很爱很爱很爱……很爱很爱我。
所以我想我得用这条命为哥哥做点什么。
于是我策划了这场刺杀。
哥哥,我用我的生命像你保证,你不应该是不被接纳的人,你不应该是一个王位的工具,你也不应该成为谁的牺牲品。
你是我最爱的爱人。
我爱你,阿斯泰尔。
希望我的爱意不再让你靠被需要活下去,只要一想到你活在这个世上,我就会感到幸福。
梦妮。
门外,侍卫听见了男子低低的哭声。
接下来的日子,阿斯泰尔恢复了往日的条理。
他重新修剪了长发,王袍被熨烫整齐,肩线笔直地撑开。
他会帮威廉批改堆积如山的政务,会召见大臣听取汇报,给出处理方案。
好久没轻松过的威廉站在他旁边不知所措,他正常得像梦妮从未去世过。
“王上,葬礼的流程已经准备拟好,请您过目。”礼仪官递上清单。
阿斯泰尔接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仔仔细细地浏览过后,在需要修改的时间点旁做下批注。
威廉看着他一切如行云流水,宽慰道:“走出来就好,时间会抚平一切。”
但威廉没想到,在下葬的前一天,阿斯泰尔先举行了结婚契的仪式。
梦妮的冰棺被抬到洋楼的客厅。
阳光给冰棺的雕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阿斯泰尔没有邀请贵族与大臣,只有几个梦妮认识的人在。
最为难的还是结契师,他从未给死人和活人结过婚契。
阿斯泰尔握住梦妮的手,语气平和道:“没关系,如果只是契结不成也没关系,只要婚契文书上写下我和她的名字。”
有了保证,结契师安心地按流程走下去。
他将古老的牛皮书摊在冰棺上,将梦妮的一根羽毛与阿斯泰尔的羽毛一同扔进研钵里焚烧。
“以埃塞拉之名,以深渊为证,以灵魂为引,以血印为凭……”
随着结契师的唱和,研钵腾起一道高约半人的烈火。
“此羽二人,从今往后,无论顺境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同路同归。”
阿斯泰尔配合仪式,他单膝跪到冰棺旁,握住梦妮的手道:“愿结此契,生生不离。”
这句话本应两个人说,但现在只有他一人,所以他又开口说了一遍。
“愿结此契,生生不离。”
“嘭”的一声,研钵上炸开一朵火花。
结契师吓得后退一步。
阿斯泰尔手腕刺痛,他低头,发现腕处多出一道浅浅的契印。
而相应的梦妮此处,也多了道灰色印记。
结契师不可置信道:“王上,这婚契原本一人死亡便会消失,现在反而出现,您与女王当真是情真意切。”
他说完,在场人却只有阿斯泰尔脸上露出笑容。
有人甚至忍不住偷偷哭泣。
结契师在文书上签下二人的名字,就算仪式结束。
阿斯泰尔翻过梦妮的掌心,低头,在她手腕新生的印痕上落下一吻。
“想了想,还是在你下葬前把婚契结了,本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每一个世界都和我相遇的。”
“现在看来,”阿斯泰尔弯了弯眉眼,“你大概是同意的。”
仪式结束,梦妮没再被运送到地下室。
因为明日她要被装到花棺,下葬到无尽深渊。
众人分别和她的遗体道别,伊恩最后一个离开。
他为她送上祝福后,走到阿斯泰尔面前。
“王上,我不知道女王是否告诉过你,但我想,我不能再替她保守这个秘密。”
伊恩回王宫的路上,王上与女王的爱情故事便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但经历的多了,他反而担心起王上现在的状态。
阿斯泰尔看向他,“什么秘密?”
“女王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道。
“……什么意思?”
“女王身上禁果的毒素,仅是对付敌人,是积累不到这种程度的。”
伊恩说,“她是为了复活什么人,或者说,她为某个人撕裂时空,再造了平行世界,才吞食了大量禁果。”
“如今我想,恐怕女王执念的人正是王上。”
伊恩说出想说的话:“所以王上一定要保重身体,别辜负了女王的心意。”
阿斯泰尔站在原地,久久未能说出一句话。
他回想他和梦妮初遇的一切。
直到所有人离去,阿斯泰尔才眨了眨眼睛。
他抬起腿,迈进冰棺,躺到梦妮身旁,把头埋在她的肩窝,紧紧拥住她。
伊恩的话拨云见雾。
阿斯泰尔再次入梦见到梦妮怀中抱着的人时,他看清了那个人的样貌——是他。
他没说话,跟在梦妮身后,一遍一遍看着她如何从进入王宫就躲在暗处偶遇他,看着她如何劫下自己的尸身,看着她如何为自己问药求医……
阿斯泰尔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日,梦妮下葬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往无尽深渊进发。
阿斯泰尔亲自送行。
一切正常,只是花棺被推下深渊时,一抹金发随之坠落。
大臣、贵族跪在崖边痛哭哀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缠绵
阿斯泰尔没有遵守梦妮的嘱托。
他牵着她的手,一同坠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花棺因为重量极速与梦妮分离。
阿斯泰尔将她拽进怀里。
他想,梦妮应该会原谅他。
正因为感受到她的爱了,所以他更加义无反顾地做出只考虑自己感受的选择——追随她离去。
没有她的世界,对他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光源离他越来越远,两侧由黑暗组成的崖壁像会移动,分别向中间靠拢,最终合成一条黑线。
身体在深渊中仿佛被分解。
肢体的疼痛让阿斯泰尔下意识将梦妮护得更紧。
直到他的意识渐渐消散。
*
阿斯泰尔没想过自己还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