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陷入短暂死寂,只剩车轮的滚动声。
梦妮不记得眼前这个眼神沉静的女人是谁。
她只觉得熟悉。
每吃下一口禁果,就像吞下一口针,但随着疼痛,她的五感也渐渐恢复。
判断完自己能一下扭断眼前人的脖子,她抻动指节,只是接过帕子擦净嘴边沾染的汁水。
她脑子里还剩件没有完成的事——用禁果催眠理查德。
王宫偏门,理查德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怀疑梦妮是不是又在耍他。
他按照她给的卷宗举报查处一些小家族,重新获得了荣誉。
可他想要的是恢复家族原来的地位,谁知道梦妮是不是只想让他免费做事呢?
理查德在守卫面前挺昂首挺胸,脚下却细微撵动,踩死路过的一只昆虫。
他睨了眼虫子稀巴烂的尸体,再抬眼,便看见一辆车在偏门停下。
马车的车窗露出梦妮的半张侧脸。
“放他进来。”她道。
有了女王的口允,守卫仔细搜身后便给他放行。
理查德优雅地拍了拍自己被弄出褶皱的外衣,不紧不慢地登上马车。
一进车内,他沉下脸色:“女王大人如果不是诚心觉得自己亏欠,大可不必和我合作,把我晾在宫外这么久是什么意思?”
他怨怼的话说完,视线就被梦妮伸过来的手吸引。
她的手呈一种病态的苍白,指甲两侧沁着紫色的汁液。
理查德嫌弃地皱眉,抬眼却对上一双奇异的眸子。
“证据。”
伴随一双缺血嘴唇的开启闭合,理查德呆滞一瞬。
接着他像是灵魂被抽走,拧紧的眉毛松开,机械地掏出埃塞拉事物署给他的荣誉认定。
梦妮接过,看着他道:“当你见到阿斯泰尔时,将向他冲过来,半路转向我。”
“……冲过来,转向你。”理查德双眼无神地复述。
目睹这一切的贝丝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她垂下眼,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袖,以免发出任何声响。
但她很快就不害怕了。
因为那双妖冶的眼眸看向了她。
她记忆变得空白。
寝殿阿斯泰尔收拾好一切,望着空荡的房间变得茫然。
他不想停下。
一停下从肋骨下方传出的疼痛会麻痹他的神经,他怕自己会失去理智,控制不住地去找梦妮。
可他将所有事情几乎都交给了威廉,现在的确无事可做。
想了想,阿斯泰尔又去了小洋楼的地下室。
这次他没穿上厚棉服。
地下室四面墙壁凝结着冰霜,灯光下如雾的寒气泛着幽蓝。
阿斯泰尔站在冰棺前,吸入的冷空气像能冻结他肺里的每一处,就连心脏无法查明的痛处也被凝结。
他缄默地看了眼冰棺,拿起工具开始雕刻。
没一会儿,路易斯前来报信。
“王上,女王她在等您。”
阿斯泰尔凿刀清脆一声落下,震得他虎口发麻。
冰屑溅到他手背,传来一阵烧灼的刺痛。
凿刀从冻得僵麻的手中脱落,阿斯泰尔没在意,脸上神色稍霁,“在哪儿?”
他没想到梦妮这么快就回来了。
“就在一楼。”
阿斯泰尔捡起凿刀放好,一步未停地走出地下室。
梦妮在观察着洋楼的布局——沙发、书柜、钢琴……每一个物件都能让她头痛欲裂。
她能想起与物件相关的记忆。
但也只是以局外人旁观这些记忆,有什么堵在了她情绪的出口。
“梦妮。”阿斯泰尔声音又冷又沉,还带着点颤抖。
他之前被她使用禁果催眠过一次,于是记得那双紫色的双眸。
看到她的眼睛,他心脏漏跳一拍。
梦妮刚抬眼,肩膀就被一双寒气逼人的手抓握住。
“为什么?”
阿斯泰尔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里溢出心疼,“你身体已经无法承受了。”
梦妮烦躁地凝眉。
她不喜欢看到眼前的人。
他会加剧她的疼痛,心脏像被挖出去一块血肉,让她空落落地不知所措。
麻木地听他说完,她慢吞吞地拿出事务署的认证。
“召见理查德,他应得嘉赏。”
梦妮没催眠阿斯泰尔。
她倒是想,可一动这个念头,身体像是要立即自毁一样,手脚发软到摇摇欲坠。
认证证书在她手里打滑两次。
“轰”的一声,阿斯泰尔全身血液逆流,耳朵里响起嗡鸣。
她在骗他。
她是为了给理查德立功。
“你就这么放心不下他吗?”阿斯泰尔指节泛白,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
梦妮瞥了眼他泛红的眼尾,重复道:“召见理查德,他应得嘉赏。”
阿斯泰尔盯着她的眼睛,丝毫不怕禁果的力量,只想从她眼里得到解释。
二人僵持半晌,他松力垂下手。
“走,”他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得像被人弃置的破败风箱,“先去圣愈殿。”
梦妮脚后跟抵住地板,执拗地举起证书。
“召见理查德……”
“梦妮!”
没等她重复完,阿斯泰尔打断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他不容拒绝地准备拽她离开。
一双硕大的黑色翅膀猛地在梦妮背后张开,气流击退他两步。
梦妮像个提线木偶吊在翅膀中间。
她一步未动站在原地,默了一瞬道:“理查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金发
阿斯泰尔叫来疗愈者到小洋楼。
疗愈者战战兢兢靠近梦妮,却反被她控制,呆滞地站到一旁。
他自我厌弃地看着她:“一定要先见他是吗?”
梦妮没说话,坚持递上证书。
“好。”他接过来,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阿斯泰尔忘记是怎么发生的了。
理查德走进来。
原本他是想按照梦妮的想法,给理查德加官进爵的。
可理查德到二人面前行完礼,趁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在极短的距离内,猛地冲向他。
梦妮挡了过来。
刀穿过她的肋骨,又骤然拔出。
鲜血从她胸前汩汩涌出。
脱离催眠的疗愈者、贴身的佣人、控制凶手的暗卫,一时客厅乱作一团。
阿斯泰尔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梦妮,全身都在颤抖。
“哥哥。”
梦妮堵塞的情感像被胸前的一刀捅出缺口。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抬起手,擦掉他脸颊的泪水,“别难过,我解脱了。”
“不,梦妮,梦妮。”阿斯泰尔牵着她的手,唇瓣发抖。
刀同时刺穿她的气管。
梦妮嘴里咕哝冒出一口血,“哥哥,这世上有我爱你,我愿意为你死亡。”
她双眼的黑膜再次覆上。
梦妮最后深深望了眼阿斯泰尔,好似要把他的模样印在脑海里。
“哥哥,”她声音细碎,“剩下的日子好好为自己活下去……”
话没说完,梦妮的手骤然从他掌心滑落。
她的血浸透她的袖口,顺着他的腕骨下淌,连成血线滴到地板上。
反应过来的疗愈者连忙上前准备抢救,但发现女王没了气息又纷纷退下。
阿斯泰尔及时拽住了梦妮下坠的手,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角还有一点弧度。
“梦妮……梦妮。”他喊她,像是平常喊她起床。
可这次她既没懒懒赖着要再睡一会儿,也没立即起床给他一个拥抱。
他不是没预想过她的死亡。
只是死亡得太过突然。太过突然了。
他们之间明明还有误会没解释清楚。他刚刚还沉着脸凶了她,他该和她道歉的。
但他又忍不住想要责怪她。
怎么就替他挡刀呢?这得多疼啊。
本来就在生病,还继续折腾自己的身体。
一点都不听他的话。
话到嘴边,阿斯泰尔又活生生吞下去,喉咙像被刀片划过,“梦妮啊……梦妮。”
梦妮的白发沾了血,一缕一缕地粘在颈侧。
阿斯泰尔抱着她,替她理下来。
威廉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阿斯泰尔跪在血泊里,一些血已经凝固。他的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屋里没有人敢出声。
“阿斯泰尔。”威廉蹲到他面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没反应。
“女王她——”威廉半天吐不出死亡的消息,只能道,“节哀。”
阿斯泰尔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能渗出血来,语气却很平稳,“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