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妮瞧着被放在角落的面包,眼底滑过一丝冷意。
但她没有表现出失落,而是仿佛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将黄油和陶罐也放到面包旁。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冲阿斯泰尔微笑:“那哥哥,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没接话。
梦妮转过身的刹那便收起笑容。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鼻腔流下,血腥味立刻布满她的嗅觉。
她捂住鼻子,快速下楼。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塔楼后面是一处荒芜的杂木丛,枝条交缠,透不进冬日的阳光。
巡逻的守卫会时不时从这里经过。
由于西翼房间的大火,每批守卫间隔的时间明显变长。
贝丝跪在冷硬的土地上,躲藏于灌木中,直到看见梦妮归来,她才爬出来站起身,将梦妮抱起。
梦妮卸下硬撑的力气,搂住贝丝的脖子。
她看着自己衣袖上的血迹,视线一下变得模糊。
眼前的昏暗让她仿佛又被拉回地狱般的生活。
在她还未被领养前,她吃不上一顿饱餐。
她的母亲是位恶魔,为了脱离底层,隐瞒身份,与一位天使成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梦妮的降生打破了一切。
明明是混血,她却偏偏有一副恶魔的特征。
父亲认为受到欺骗,开始酗酒打骂母亲,而母亲则厌恶她毁了她的一切。
家里鸡飞狗跳。
他们从埃塞拉城区搬到了贫民窟。
她有时很饿很饿,饿得去偷邻居家的面包屑。
她有时也会为了半颗糖果给同龄的孩童表演狗叫。
再稍微长大一点,她发现,她能自己种出一种果子。
那种果子,被黑红的气息包裹,凭空出现在她的手心。
可是果子并不管饱。
她只有实在讨不到吃食时,才吃上一个续命。
后来,她发现,吃完这种果子,她会短暂的拥有一种蛊惑人心的能力。
她第一次使用这项能力时,就流了鼻血。
“小姐?”贝丝拍拍她发红发烫的小脸,“小姐醒醒。”
外力的刺激下,梦妮涣散的意识回到身体。
全身酸痛,像被尖针扎刺,梦妮忍不住抽搐抖动。
贝丝的话语在她耳边融化,她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张开闭合,却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凭着顽强的意志力,梦妮呢喃道:“圣愈殿、去圣愈殿。”
禁闭室的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阿斯泰尔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想起梦妮离开的背影。
他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人来禁闭室探望他。
他第一次被关禁闭,是在晚上,他在一个人靠近王后的住所时被守卫抓住。
王上认为他没有男子气概,将他关入塔楼反省。
面对黑漆漆的房间、坚硬的石壁,他抱着王上的大腿哭泣。
接着他被拴上锁链,单独留在禁闭室。
阿斯泰尔揉了揉额头,挪动身形,背后的铁链哗啦作响。
他早已不害怕黑暗。
而这铁链也不再套上他的脚踝,或许是为了维护王室的尊严,或许是知道他不会逃跑。
更或者是,他们确认继承人已经有能力反抗,不敢再把他怎么样。
阿斯泰尔看向角落里的面包。
又想起女孩湿漉漉的双眸。
他的这个妹妹,当真只是和守卫说上一两句就被轻易放进来了吗?
他总觉得有奇怪之处,但他想不出其中哪里出现差错。
况且她的确只为他送了食物。
他拿起面包翻看了下。
接着又将视线钉在黄油上。
他拆开包裹黄油的蜡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阿斯泰尔难得轻笑一声。
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而已。
被领养的孩子,害怕再次失去家人的孩子。所以才会冒着被惩罚的风险来禁闭室探望他。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问话
梦妮像是被丢进油锅里滚过一遭。
她体重减轻了许多。
但不知是不是坏人命长,她硬生生熬了过来。
三日后,她在圣愈殿醒来,对于贝丝递来的清粥大口吞咽。
贝丝盯着她,动了动唇,仿佛想说什么。
“亲爱的梦妮小姐,可以和我说说你经历过什么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抢先响起。
梦妮看着门口走进来的白发老头,眼前一亮。
她放下碗,直勾勾盯着他。
“我要和你单独说话。”
女孩的神情像饿狼发现羔羊。
伊恩那双碧绿的眼睛盯了她半晌,摸一把胡子,挥手清退学徒和佣人。
“关上门。”梦妮说。
伊恩继续顺了她的意。
梦妮心中冷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前世为了救阿斯泰尔,她几乎翻遍了整个埃塞拉,最后才找到伊恩——一个隐居几十年的老头,据说活了两百多岁,天使的平均寿命才不过一百五。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不过梦妮不关心这些,最重要的是:前世,是他告诉她,吞噬大量禁果可以扭转时空。
伊恩慢悠悠走回来,往椅子上一坐,晃悠两下:“好了,现在只剩我俩了。说吧,你一个小孩要和我单独说什么?等等——让我猜猜,大概不是没写完作业怕被导师发现吧?”
“我吃了禁果。”梦妮没工夫和他开玩笑。
“禁果、你是说禁果?”伊恩重复着她的话,从柜子里翻出羊皮卷,“怪不得那群小子说治不好你。”
“你表面发烧,体内却有一股超过自身的力量在反噬。”他语调里没有担心,反倒有一股碰到难题的兴奋。
梦妮回忆前世伊恩对她的警告,复述出来:“禁果有毒素,它会增强我的力量,也会导致我神志混乱。”
她的前世就印证了伊恩的话。
大量禁果服下后,一个眼神,她就能控人心神,挥挥翅膀,她就能吹翻一支军队。
同时,她精神失常,变得暴虐嗜杀。
“你说的症状,”伊恩手指在羊皮卷上滑动,本着医者的良心回答,“我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梦妮穿上鞋,搬来凳子,踩上去,才勉强高出柜子一双眼睛。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给你,一周内我要看到禁果的解药。”
她的手举过头顶,压在羊皮卷上,挡住伊恩的视线。
童声童气的威胁让伊恩微微挑眉。
他轻而易举地拨开羊皮卷上的小手,像吹走一粒灰尘。年迈的喉咙咕隆出两声敷衍的轻哼:“你这小鬼哪里学的礼节?”
礼节?
前世他敢对她说什么礼节吗?
梦妮沉下脸,但很快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嘴角反倒翘了起来。
“伊恩,我可没和你开玩笑。”
“如果我没看见解药,我发誓,我会毁了你那些奇珍异草。”
她知道它们的位置。
前世她也是这么威胁伊恩的。
谁让这老头不怕死,不怕折磨,就唯独宝贝他的那群花草。
待伊恩反应过来时,梦妮已经扒着柜沿爬下凳子。
一出门,梦妮便看见贝丝守在殿前。
只不过她那一贯冷淡的脸上,眉头紧锁。
梦妮伸出手,让她抱起自己。
没办法,她虚弱的身子需要一个代步者。
“贝丝,你到底想说什么?”从她端来吃食开始,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贝丝将她抱到院落偏僻一隅,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到她手中。
“小姐,我们有麻烦了。”
梦妮解开绳子,发现袋子里装满银色圆形恩典:“我什么时候造过假的吗?”
她觉得自己干的出来。
“不、不是,”贝丝差点咬到舌头,“这是殿下的管家送来的。”
“阿斯泰尔被放出来了?”梦妮眼睛一亮。
“是,为了筹备宴会所以提前释放,”贝丝压低声音,“但房间着火的事,昨夜……玛莎被抓走了。”
梦妮把玩恩典的手顿住,神色难得严肃:“阿斯泰尔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昨天午时。”
叮当一声脆响,梦妮将手中的恩典扔回袋子,她拍拍手。
“走吧,我们去见见我的哥哥。”
阿斯泰尔是在梦妮离开后一天被提前释放的。
当时他听到台阶上传来沙沙的走动声,以为梦妮又来了。
毕竟她说改日再来看望他。
可她如何能再次绕过守卫?他这一次一定要问清楚。
他捏着手中的面包,不动声色地等待来者掉入陷阱。
“殿下,宴请各个岛屿首领的宴会要如期举行,王上吩咐您提前做准备。”私人管家拿着斗篷和药水出现在石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