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的青石被烟熏出一层黑色污垢。
梦妮将木柴的一头放进火堆,等待火舌攀上的空隙,开口道:“玛莎,将你变卖物品得来的恩典去换成吃食。”
玛莎楞了半晌,先是恶狠狠地剜了眼贝丝,再心虚地擦擦额头的汗。
“哎呦,小姐,您在说什么啊,我哪敢啊,一定是贝丝在您耳边乱说了什么话对吗?”
她玛莎是什么人?
钻进她口袋的恩典,绝对不可能再吐出去。
况且,她再怎么觉得小姐的神情可怕,也毕竟只是个孩子。
正在她想着如何忽悠两句时,她便听到小姐冷冷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接着,玛莎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成呜咽。
她看见小姐举起火把,走向床边,让那簇火苗舔上毯子。
越来越亮的火光映照在她平静的黑眸中,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倒影。
玛莎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低头道:“是是是。”
“带到西侧塔楼来。”
“动作要快,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吃食要好、要贵。”
她的每一句话都用命令的语气说出来,不容反驳。
玛莎应下后,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火苗吞噬帘帐,高温扭曲空气,浓烟漫出窗缝。
贝丝抱着梦妮匆匆离去。
一场大火调走西侧塔楼大部分的守卫,毕竟这里关押的不是重犯。
只是监禁着一位被父亲惩罚的孩子。
留在塔楼前的守卫百无聊赖,不停追问每一个过路同事火势如何。
当他问完路过的第九个人后,一位女孩站到他面前。
看她还想往前,他拔出骑士剑,横在她面前。
“女士,这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女孩单手摘下披风的连帽,仰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守卫一下被她的黑眸吸引。
“王上心软放我进去给殿下送吃食,你不可以告诉别人,不然王上会生气。”
守卫痴痴地盯着她的眸子。
闻言,他将剑收回剑鞘,从护甲内掏出钥匙。
他为女孩打开门,心中却想,王上什么时候心软过?
但这点疑虑在黑色的漩涡中,很快被吞噬消化,连水花都没溅起。
梦妮穿过铁门,视线一下变得昏暗。
塔楼里照不进日光,湿冷的石面渗出水汽。
潮湿、压抑。
这样的环境对于她这种长期生长于阴暗的生物来说,没有任何不适。
更何况,阿斯泰尔在这里。
“咔嚓”一声,守卫转动钥匙重新落锁。
接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尽职尽责守在门外。
梦妮抬眼,两颗黑曜石般的眸子表面,流动的紫色暗光慢慢湮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面包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
梦妮停在石室口,望向室内。
室内没有床、没有椅子,只有顶上一个很小的长方形开口,勉强算作窗户。
借着洒下的天光,梦妮看见角落里的少年。
少年背抵着冰冷的石墙,单腿屈膝,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身子微微倾斜,头倚在墙角,依旧维护着王室的形象。
十二岁的阿斯泰尔还没完全长开。
几日的禁食也削弱了他那头金发的光泽。
但狼狈遮掩不住他身形的优越以及骨相的完美。
阿斯泰尔没有发现她,因为他已经虚弱得晕厥过去了。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恐慌盖过喜悦,又烧成一股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她要将整个埃塞拉都攥在手里。
到时,没有人再能抢走阿斯泰尔。
除了她。
指甲攥入掌心,梦妮深吸了一口气,才稍稍平复心情。
现在不是她生气的时候。
她拿出护在怀中的吃食——切成厚片的细软白面包、蜡纸包裹的一小块黄油、装在小陶壶罐中的蜂蜜水。
梦妮疾步走向阿斯泰尔,蹲下身,揪下陶壶的塞子,喂到他干涩的唇边。
水将他的唇润湿,又从他的嘴角流下。
梦妮见状凝眉,她腾出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
水珠滚进衣领带来的凉意激得阿斯泰尔睫毛微颤。
接着,脸部传来钝痛。
——有人在捏他的脸。
这一认知让他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开。
眼前的女孩正神情认真地将陶壶的水喂进他嘴里。
他见过她一面,在主殿上,她被父亲领养。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但即使他忘记,仅凭她现在一头纯黑的头发与双眸,他也能认出来。
那是恶魔的象征。
整座宫殿,只有这么一位恶魔外貌的人。
陶壶被他温和地推开,少年咽下口中的水,撑着身子坐正身体,与她拉开距离。
“梦妮。”他叫出她的名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梦妮神情转换得很快。
她早已习惯在阿斯泰尔面前留下乖顺的印象。
她无措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抬眼:“哥哥,我听说你被关在这里。”
她怯懦的声音并未轻易消除他的疑虑。
但陌生的称呼确实拉近了他们二人的关系。
阿斯泰尔垂眸看她,眼睛一眨不眨,金色眼眸中的平静已超过同龄人的心智。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平和:“你是如何进到塔楼的?”
他没有质问她,甚至考虑到她的年龄——只是问她怎么进来的。
梦妮感到兴奋。
他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又这么温柔周到。
她多想现在就能把他私藏,藏到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
梦妮埋下头,强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
阿斯泰尔极有耐心地等待她开口解释。
二人重新陷入沉默。
打破安静的是女孩低声地抽泣。
阿斯泰尔闻声垂眸,便见到豆大的泪珠从女孩脸上一颗一颗掉落。
他眸中第一次闪过符合年龄的慌乱:“梦妮,我吓到你了吗?”
他不懂怎么安慰人,眼神里是对没接触过事物的茫然。
他用反思自己的错误来安慰她。
梦妮听出他话中的尴尬和无措。
她摇摇头,抬起脸,两只小手交替擦着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哥哥,梦妮骗人了。”
“梦妮骗了守在门外的人。”
“梦妮和他说,父王同意梦妮来看哥哥。”
她放下挡住视线的胳膊,露出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
“梦妮是坏孩子,”她直直地盯着阿斯泰尔,瘪着嘴道,“可是梦妮更怕哥哥死掉。”
“这样梦妮就没有哥哥了。”
眼中蓄满的泪水恰到时机地溢出,显得她更真情实意。
对于她表达出的浓烈情感,阿斯泰尔下意识凝眉。
他与她只是名义上的兄妹,他们见面的次数,一根指头也数得过来。
不过,他对她的身世略有耳闻。
她的父母于激烈的争吵中失手杀死对方,留下她一个混血的孤儿。
她对于失去家人的恐惧可能来自真实的创伤。
瘦弱的女孩随着哭泣,肩膀微微颤抖。
阿斯泰尔抬起手,准备摸摸她的头,却临时改变方向,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拍拍她的肩:“没关系……”
他忽然停顿,像是齿轮卡顿。
过了半晌,他终于从记忆里提取出某位导师的话语,如同老学者似地道:
“谎言也分善意和恶意,梦妮是勇敢的乖孩子。”
梦妮眨了眨眼,掩盖眼底的得意。
她在贫民窟长大,他人的同情就是她生存的法宝。
不过,过去她只有濒临死亡时才用这一招。
更多的时候,她对于那些虚伪的人,是以牙还牙。
可在阿斯泰尔身上,只要他能多看她一眼,她愿意用尽浑身解数。
但扮可怜要适度,否则就会引起厌恶。
“真的吗?哥哥。”
梦妮缓慢吸气,控制节奏收束哭泣。
她双手捧着面包献上:“那我还给哥哥带了个面包。”
阿斯泰尔抿抿唇,蜂蜜的香甜在他口腔里蕴开,勾的他胃里的馋虫攒动。
他喉咙滚动,最终沉默地接过面包,放在了一边。
哄骗她道:“先放这里吧。”
他是埃塞拉的继承人。
没有人需要一个在禁闭中偷吃食物的阿斯泰尔。
但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有责任担当的殿下。
他是王室的脸面,不可以有任何把柄落下。
可他若直接拒绝……
他看了眼女孩脸上的泪痕,闭了闭眼打消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