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梦妮。
阿斯泰尔眼底闪过一抹异样,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接过药水,一饮而尽。
接着他熟练地披上斗篷。
药水和斗篷都是单独为他受罚准备的。
药水保证他虚弱到极致也能走着出去,而斗篷是告诉世人他在里面受罚,而不是享乐。
按照以往,只有管家能见到他最狼狈的时候。
一切都维护着王室的尊严。
阿斯泰尔习惯性地走在管家身前。
护卫队在塔楼门前已列成两队,迎接他的出现。
阿斯泰尔忽然停住,对着管家道:“父亲领养的那个小女孩,也要多关照一下。”
他知道王室所有人都追逐着利益,必然不会对一个领养的混血多上心。
他也留意到女孩身上的伤痕以及突出的骨骼。她拿给他的食物,可能自己也没吃到过。
从殿下嘴里第一次听到那位小姐,管家立刻联想到殿下藏在斗篷下的食物。
但他什么都没问,恭恭敬敬道:“殿下放心。”
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洋楼立在围栏内,围着它修剪整齐的草坪像一块铺开的绿丝绒。
铁艺围墙栏杆上缠绕着冬日也不凋零的花朵。
巡逻队不时经过,比塔楼外的数量更多。
梦妮被贝丝放下,她摇动精致铁门外的铃铛。
洋楼里闻声走出一名浅棕色头发的青年男子,他穿着及膝的长外套,里面套着白色马甲,看起来专业贵气。
梦妮仰头看来者打开铁门,眨巴眨巴眼睛:“你好,我找阿斯泰尔殿下。”
路易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短短几秒下好决断:“小姐,我是殿下的私人管家路易斯,请您跟我来。”
他侧身让位,做出请的姿势。
在梦妮踏进门后,他便将门再次关上。
见她好奇的四处张望,路易斯尽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
“小姐,殿下正在二楼书房处理政事,您恐怕需要等一会儿。”路易斯领着她到客厅沙发就坐。
梦妮抱紧怀中的袋子,乖巧地点点头:“我可以等的,不会打扰哥哥。”
闻言,路易斯倒水的手微顿,洒出一两滴水。
这位小姐和他跟在殿下身边了解到的印象完全不同啊!
很快他收敛住情绪,将茶杯递到她面前,镇定地擦去桌上的水后,离开她的视线。
他没打算向殿下汇报,但他也不会将她拦在门外。
他始终牢记,他效忠的是殿下,殿下的心思他只做个七八分就好,剩下的,他不应该多插手。
梦妮观察着整座洋楼的布局、装饰、家具的样式,猜测阿斯泰尔的喜好。
她想,以后囚禁他的房间,也得让他喜欢。
阿斯泰尔在书房里坐了一天,连餐都没来得及用。
他关禁闭的这几日,积累待办的事务已经堆叠成山。等他好不容易在最后一份报告上做了批注,抬起头,天色已黑。
他扯了扯脖颈,站起身,出门垂眼便看见睡在沙发的小人。
她蜷缩着身子。
桌上有她吃剩的糕点和茶水。
不用管家解释,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斯泰尔眸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下楼走到她身边。
她怀里还抱着一袋子东西,睡着也不肯松开。
阿斯泰尔蹲下身,轻轻调整她胳膊的姿势,才发现是一袋子恩典。
管家静悄悄站在他身后,虚声解释:“是我送给梦妮小姐的。”
见殿下沉默,管家继续问:“需要将梦妮小姐叫醒吗?”
阿斯泰尔静默一会儿,摇了摇头:“将她抱回去吧。”
正当他起身欲走时,脖颈突然被搂住。
梦妮直直滚进阿斯泰尔的怀中。
他只能接住她。
“哥哥,你忙完了吗?”梦妮揉揉眼睛,声音沙哑。
怀中的恩典散落一地。
梦妮扭头朝地上看去,完全清醒过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火炉,阿斯泰尔插着她两个咯吱窝,将她放回沙发上。
“梦妮,你来找我做什么?”
梦妮将视线移回阿斯泰尔脸上,笑眯眯道:“我来谢谢哥哥。”
她举起抢救过来的半袋子恩典。
趁着阿斯泰尔离她近,她扒着他的肩膀,落在他脸颊一个亲吻。
一个家人之间的谢礼。
脸上湿濡的触感让阿斯泰尔猛地向后退一步。
他那金色的眸中头一次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排斥、困惑、惊惧,甚至有些迷茫。
像是沙漠行走的人,陡然被拉入水中。
水浸润他的皮肤,灌入他的肺部,滋润他身体的每一处。
让他一下从快要渴死的人,变成溺水的人。
但良好的教育让阿斯泰尔脸上并未做出过度的表情。
梦妮见好就收。
她是来解决玛莎这件事的。
但她决不能先提起玛莎,否则会主动将阿斯泰尔调查火灾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路易斯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的尴尬,不由轻咳两声,问道:“殿下,菜已备好,现在用餐吗?”
如鱼得水,阿斯泰尔重重吸了口空气。
“先端上来,”他正视一脸无辜的女孩,“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梦妮。”
阿斯泰尔谈正事的口吻让梦妮嘴角的弧度淡下去几分。
他是知道了什么?
梦妮立刻否决。
不可能,若是他知道火是她放的,她怎么可能到现在都安然无事?
况且,他总会有其他的事务要解决。
她不信他会将调查火灾起源这种小事放在最前面。
作者有话说:
首更三章,后面日更
第4章 教鞭
梦妮被阿斯泰尔抱着,单独带到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简单,一张胡桃木书桌正对门口。书桌上笔插、墨水瓶、信笺纸、公文依次排列,整齐的程度,夸张到一丝不苟。
一切仿佛都严阵以待。
梦妮的脚落地,书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她第一次感受到害怕。
心脏像蒙上厚布的鼓,被一只无形的槌擂打,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咚咚声。
她不怕做坏事后的惩罚。
但执行惩罚的人不能是阿斯泰尔,她惧怕他露出厌恶的眼神。
或者,他可以讨厌她,但至少不能是现在。
在不得不囚禁他之前,她还是希望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梦妮身子被掰正。
她不得不面对阿斯泰尔的审视。
尽管他现在的眼神依旧温和,梦妮的手心却冒出冷汗。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努力想挤出一抹微笑。
想象里,她甚至可以无辜地反问阿斯泰尔想问什么。
现实中,脸上僵硬的肌肉并不配合。
“梦妮,告诉我,是谁放的火?”
阿斯泰尔的话足够直白,只差问她为什么要放火。
糟糕透顶!
梦妮死死咬住嘴唇。
她早已做好栽赃嫁祸给玛莎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她会昏睡,更没想到阿斯泰尔会调查得这么快。
“梦妮,”阿斯泰尔再次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却是以命令的口吻,“不要不说话。”
梦妮的心发颤,连带着小腿都抑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梦妮……”
“哥哥,”阿斯泰尔第三次叫她名字时,梦妮抬起头,露出发红的眼眶,“对不起,火是我放的,哥哥不要怪玛莎姐姐。”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她用模糊的视线偷瞄阿斯泰尔的反应。
他金眸里没有一丝怒气,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果然他早已知道火是她放的。
事情败露,梦妮的心跳反而从嗓子眼跳回胸膛。
她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掐了一下腰肉。
泪珠唰的一下滚落。
她哽咽着道:“哥哥,梦妮从小就不被大家喜欢。”
“两年前恶魔袭击巷道,梦妮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向前把头埋在阿斯泰尔的肩膀上,“是哥哥救了我。”
“哥哥是我唯一的家人。”
孩童稚嫩的声音天然带着所说为真的欺骗性,阿斯泰尔忍住没有推开她。
“所以,我听说哥哥被关禁闭的时候,我担心极了。”
“但宫殿里也没有人喜欢我,他们不愿意帮梦妮送食物给哥哥。”
“我才想放火将塔楼的守卫引开。”
梦妮每说一句话,都间隔一段时间,看似在换气,实则她在等阿斯泰尔给反应。
她擅长利用自己悲惨的经历博得这些养尊处优之人的同情。
更知道如何转换理由才能颠倒黑白,显得她更加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