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是傻子。
眼见买卖不成,接头人立即抓住她的胳膊。
梦妮回头,目光落在自己被碰到的地方。
手掌像被冰锥刺穿,接头人也狠了神色,他压低声音:“梦妮小姐,这可不仅仅是消息的价格。”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黑眸沉下来。
接头人松开手,后退一步,双手撑在纸堆上。
“我总觉得……小姐您这双黑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停顿一下,像是等她追问。
但她没开口,他就继续道:“我想啊想,终于想起来——”
“多年前,我帮一个父母双亡的混血宣传过悲惨身世。后来她成为了王室的养女。”
刊主直起身,耸耸肩:“听起来像个感人的故事吧?可我是做生意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帮一个没钱的可怜虫呢?”
他嘴角上扬,挑眉:“梦妮小姐一定采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吧?”
面对他的威胁,梦妮飞快地扫了眼身后的街道。
只有三三两两经过的路人。
她垂下眼,拍了拍衬衫上的灰尘,状似不经意问道:“五十万,一起买断?”
刊主听她松口,故作沉思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无辜地眨眨眼:“梦妮小姐,买断的话,恐怕需要五百万。”
梦妮黑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她平静地点点头:“这么多恩典我一下可拿不出来,得叫我的守卫回王宫去取。”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后搜了一圈。
没有守卫的影子。
但她的话提醒了他,他放她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她暗中叫人把他处理了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放轻声音:“小姐还是跟我回室内写封信,我派人送到王宫去。”
他看见她眼里浮起一丝防备,伸出三个手指举在脸侧:“我向上帝发誓,拿了恩典后,我一定告诉您要找的人在哪,然后永远滚出埃塞拉。”
接头人如愿以偿带着梦妮进入巷子的屋内。
她坐在桌前,低头认真地写字,笔尖在纸面时不时停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他靠着门边盯了她一会儿,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就是个丫头片子。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要多少她都给,要是真有上帝,他也不会被追债的人砍掉一根手指。
“我想喝口水。”梦妮忽然抬起头。
他看她一眼。
周围没有武器,屋里也没有窗户。她要耍小聪明,他一只手就能将她提起摔到地上,让她无法动弹。
想象以后在埃塞拉有个取之不尽的钱袋,他好心情地提起那只长满水垢的烧水壶,替她烧了一壶水。
十几分钟而已,他转过身,便见她从靴子内侧拔出匕首,直勾勾地盯着他,朝他走来。
她的黑眸闪着异光。
几乎只是一眼,接头人就浑身不能动弹。
梦妮嘴角禁果红紫的汁水,看起来像刚啃食生肉流下的血水。
“你欠了很多钱,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自尽。”
她像魔鬼一般对着接头人喃喃低语。
男人松开水壶。
滚烫的开水倾倒在他的脚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痴痴地接过梦妮手中的匕首,将锋利的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
鲜血立即染红刀面。
男人眼中闪过痛苦的挣扎。
梦妮顿然耳鸣,她后退几步,摇了摇头。
男人却在此时清醒一瞬,他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手中差点割破喉咙的刀。
“快杀了你自己。”梦妮咬牙,继续下命令。
男人一刀捅进胸膛。
刀割的疼痛让男人再次醒来,他慌乱地拔出匕首。
热血喷涌而出,溅到梦妮脸上。
他捂着伤口踉跄跑到外面,大声呼救。
梦妮头痛得像有东西在颅骨里面翻搅,她拔下帽檐的别针,用力扎进手臂,让那股刺痛帮助她保持清醒,然后追着出去。
她不能让他活下来。
她跨出房门时,往事在她脑海里翻涌。
贫民窟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她被挑中?
因为只有她被阿斯泰尔救下后,盯上了每个礼拜都会到贫民窟做交易的刊主。
她当时不知手心里长出的果子能催眠,直到刊主顺着她的心意将王室的消息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所以,她比贫民窟很多人先知道——王上要推行天使与恶魔平等的政策,需要领养一个孩子作为和平的象征。
那天她被雨完全淋湿,却异常高兴。
她怀里抱着给摊贩洗碗挣得的面包回到家时,父母正大吵大闹。
平常母亲总是不吭声,今日仿佛是受够了,大声地哭喊。就连醉酒的父亲平白无故地将她踹倒,母亲也终于有了反应,质问他为什么要打孩子。
梦妮的嘴磕破了,满口的铁锈味。
但她没管。
她抱紧面包偷溜回自己那个仿佛狗笼一样的房间,蜷着身子在锅碗瓢盆的摔打声中闭上了眼。
她再醒来时,她的父母死了。
母亲倒在桌角边,血水干涸在她半张脸上。而她满身酒臭的父亲,脸埋在门外的水沟里,一动不动。
梦妮在雨中站了一会儿,直接去找了刊主。
她需要所有人知道,她现在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孤儿。
作者有话说:
我有点不敢说话了,每次增加作者留言,文章就会进一遍高审
第15章 暗火
男人发现少女追了出来。
他的呼救声在两侧石墙内回荡,伤口不断往外冒血,脚步越来越沉。
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握紧手中的匕首,闭着眼向身后的少女刺去。
理查德刚从街角的铁匠铺出来,就听见一声声救命。
他凝眉。
这片区域是他们家族的管辖地,光天化日之下不能出人命。
他带着护卫循声拐进巷子。
一名男子将一个卖报的少年扑倒在地,手中尖刀正狠狠扎下。
他的视线略过激烈的战况,先看到那顶被撞落的帽子,再看到帽子底下漏出的黑发。
他眯了眯眼。
是梦妮。
理查德脸色一白。如果她死在他家地盘上,王室的怒火会烧穿整个家族。
他必须把她救回来。
但这个念头刚浮起,男人的刀已经扎入梦妮的肩膀。
梦妮双手发颤,死死抵住匕首,不让它下陷。
理查德这才注意到地上的血迹已经淌开一片。
那个男人疯了吧!
剑拔出一半,他停止上前,侧头对身边护卫道:“杰克,还不救人?”
“咻——”
一支箭羽应声穿喉而过,男人霎时松开匕首。
接着,他整个人像一只沙袋被踢翻,倒在地上后一动不动。
梦妮还未从死里逃生中反应过来,视线就撞上一张熟悉的人脸。
那头浅灰色的头发在光照下近乎发白。
杰克?
“梦妮,”理查德提着剑走来,朝她伸出手,“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熟悉的讥讽语气把梦妮从恍惚中拉回来。
她猛地意识到——她被人发现了。
若是让理查德察觉到她是偷溜出来找人的,麻烦可比她杀个人大多了。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顺势缩到他身后。
她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忐忑:“理查德!你怎么在这里……太好了!”
她揪住他的衣袖,眼里装满了后怕与庆幸,“我只是想一个人出来逛逛,谁知碰上一个疯子,一上来就动手……还好你来了。”
理查德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血,眉头不自觉皱紧。
但他没有将衣物从她手里扯出来。
她靠得那么近,声音又那么娇软,像只受伤的兔子,与平时大不一样。
他救了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让他把自己皱的那一下眉也收了回去。
“我会处理的,”理查德接过护卫递来的披风,不容分说地罩在她身上,“你身上有伤,我先送你回王宫。”
最好让王宫所有人知道他救了梦妮。
但上车后,理查德却后悔把她请上马车。
她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马车行驶起来,理查德坐在梦妮对面,目光落在窗外,恨不得坐到马车外面去。
梦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迹。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阿斯泰尔的时候,她比现在狼狈得多。
爆炸的碎片割伤她的背部,街道沦为火海,她那没用的翅膀带她飞不起来,反而被火星点燃。
恶魔不停投掷火炮。
高温下,翅膀蜷曲地耷拉在背后,边缘焦黑,中心是猩红的血肉。
她拼命寻找掩体躲闪,却被路边几具尸体绊倒。
她以为她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