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哥儿心里没有把握,但在沈令渺的催促下,还是开了口,小心翼翼地问父亲:“父亲,我能养狸奴吗?”
裴珩对上儿子忐忑又期待的眼睛,没有立即同意,抬手摸了摸翊哥儿的头,只是道:“只要你韩叔叔能同意。”
言外之意,只要翊哥儿能让韩彦臣愿意再分一子给他,那就没问题,决定权不在他这里。
以裴珩对好友的了解,一只已是极限,绝不可能把他的爱崽送人,所以翊哥儿很可能会得到失望的结果。
翊哥儿不知父亲的用心险恶,顿时高兴起来!
立马兴致勃勃地和沈令渺探讨,狸奴最喜欢吃什么,要怎么给狸奴安置宅院,怎么养狸奴,聘猫时需要准备哪些聘礼
沈令渺对这方面了解得比小屁孩多,虽然都是纸上谈兵,但不妨碍她在小屁孩面前充当资深养猫专家,唬得翊哥儿一愣一愣的,拉着她的手立马去院子里,看在哪里给狸奴搭窝最合适。
都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翊哥儿比她想的还要远,沈令渺余光瞥向了裴珩。
韩世子知道你要夺他二子吗?
有裴珩这样的好友,真真是韩世子的福气!
当然,有裴珩这样的夫君和父亲,是她和翊哥儿的幸运咯
裴珩望着妻子和翊哥儿,脑海里情不自禁在想,他应该让魏林给彦臣再送去一份大礼。
看在大礼的份上,彦臣应该不会将他的信直接丢出来吧?
今日裴家男人休沐,也是逢十的日子,晚膳是在瑞安堂陪祖母一起用的。
今夜的家宴气氛和乐融洽,无惊无险,恐怕除了裴二郎和裴四郎几位,大家都皆大欢喜。
沈令渺有段时日没见过裴家这几位郎君了,刚好她这段日子比较忙,没工夫去串门,也没时间在府里闲逛,裴二郎和裴六郎他们也被压着苦读,难得出来放风。
这次再见,心里惊了一跳!
这位面色憔悴,眼下青黑,整条人散发着萎靡气息的男子是裴二郎???
还有月蝉身边的裴四郎神色恹恹的样子,允璨身边的裴六郎状态倒是还好,没有他两个哥哥一副厌世的臭脸。
只是比起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来说,现在人沉稳了许多,像是将先前肆意张扬的那些光芒都内敛了起来,如宝剑藏锋。
她悄摸摸打量了几眼,注意力又落回到了身旁的男人身上,瞧来瞧去,还是她家的玉郎看得最顺眼,也最合她心意
用过晚膳后,陪着祖母说了会子话,一家三口就回到了朔风堂。
她还记得一会儿要出门,暗戳戳地指使裴珩去哄翊哥儿早点睡觉,裴珩收到妻子的指示,不动声色地领翊哥儿去沐浴。
翊哥儿没察觉到他的好父亲和好母亲之间的暗流涌动,虽然有些奇怪今日为什么这么早就沐浴,但还是乖乖跟在父亲身后。
沈令渺趁裴珩哄翊哥儿睡觉的时间,返回了燕然院,换了套衣裙,梳妆打扮一番后,再次回到朔风堂时,裴珩已经准备好了,似乎就在等她。
她忍不住提起裙摆奔向男人,嗓音里透着一股欢快:“夫君,翊哥儿睡着了?”
裴珩嗯了一声,妻子立马欢呼雀跃,挽上了他的胳膊,探头看着他,笑容明媚:“太好了!那我们走罢!”
妻子换上了一身鹅黄的夏裙,明丽耀眼,如同春日飞上枝头的黄鹂,浑身散发着快活自在的气息。
脸上应该是上了妆,没有贴珍珠钿,眉山弯弯,脸颊两侧染着淡淡的晕红,唇色红润,裴珩想到了四月的樱桃,娇嫩可口。
裴珩其实不太理解妻子为何要专门回去换一身衣裙,特地梳妆打扮一番,夜晚昏暗,没有这个必要。
但瞧着妻子高兴的模样,到底没有问出口,罢了,只要她开心就好!
沈令渺当然开心,欢呼雀跃,直到出了门,坐上了马车后,这种心情不减反增,抱着男人的胳膊摇啊摇,忽然道:“夫君,你说翊哥儿会不会中途醒来?”
“要是翊哥儿发现了我们背着他出来玩,怎么办?”
裴珩顺着妻子的话垂眸,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忽又听妻子道:“我就说是你主谋好了,你硬要带我出来玩,我都说不出来不出来,我们要带翊哥儿一起玩,但你就不听不听!”
“你拳头大,我又打不过你,只好跟着你出来玩咯,嘻嘻”
裴珩闷声笑起来,他发现妻子身上有一种特别宝贵的东西,和她在一起,总是让人出乎意料却又心情舒畅,当然,偶尔也会让人头疼不已。
自从和妻子成婚后,裴珩就经历了很多的第一次,每每拿妻子无可奈何,每每又对妻子甘之如饴,喜她所喜,盼她所盼。
裴珩分辨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他能轻易看透人心,却时常看不透妻子心里在想什么。
无疑妻子是赤诚的,很多时候情绪写在脸上,可他却始终把握不住妻子的心,有时感觉它近在咫尺,有时又远在天边,面对妻子,他像一只风筝飘摇在半空中,那根线始终掌握在妻子手里。
裴珩心里无比清楚,这很危险。
可他又能如何,他能怎么办,他冥思苦想了许久,也未得到一个答案,只能任由自己随风逐流。
日后会如何,他不得而知,但他绝不会放手,绝不会让这只风筝断掉。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妻子的手,十指相扣,轻声道:“翊哥儿不会相信,只会认定是你的主意。”
沈令渺想想也是,裴珩不像会是做这种事的人,但她才不管,语气霸道:“我不管!反正你背锅就是了!”
面对妻子的耍无赖,裴珩含笑道:“好,我背锅。”
马车至朱雀门停下,裴珩率先从马车上下来,然后转身伸手扶妻子下车。
天街其实非常宽阔,从这边走至对面,需二百余步,可两侧高楼店铺鳞次栉比,灯火绵延不绝,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宛如白昼。
沈令渺抬眼望去,心里爱极了这人间烟火,夜晚的汴京城比白日更具烟火魅力。
街道来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她望着最中心的御道里小摊绵延不断,对这位官家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暂且先不评判这位官家陛下的治国能力到底如何,也抛开对方极其护短的一面不谈,单就这位官家陛下能将最中心的御道让出来,给百姓行走摆摊这一点来说,就足以证明他的爱民之心和胸襟气度。
在当今官家陛下之前,这条御道通常都是用朱漆栏杆围起来,禁止通行,只有皇家皇帝的銮驾才能走,可一年到头,皇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宫里。
用她自己的话来形容,大概就是站着茅坑不拉屎。
她拉着裴珩沿御街向北直行,她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猫食店,爱狸奴之心,古今中外人皆有之。
除此之外,她好像记得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集市里还有专门的行当改猫犬,给猫狗修剪毛发、打理皮毛、甚至进行美容。
裴珩被妻子拉着进了一家名为张大郎猫食店的店铺,随即就见妻子兴冲冲地对店主人道:“掌柜的,这筐小泥鳅、还有这桶小鱼我都要了!”
“对了,这些小鱼干也全都给我装起来!”
“这件猫藤窝,还有这条小铜铃项圈我要六条一模一样的,还有这件戏猫团、红丝标杖我也要!”
“对了,掌柜的,您这里有干荆芥不?”
干荆芥就是猫薄荷,张大郎一听,这是来了大主顾啊,赶紧说:“有的有的,夫人稍等。”
张大郎亲自将这位夫人指到的东西,一一取来,顺带还给自己宣传了一波:“这位夫人,若有需要为自家狸奴修理毛发爪子的话,尽管来找我张大郎!”
“好说好说!”沈令渺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回头看向裴珩,抛了个眼神,暗示他该买单了。
裴珩看着妻子,自下了马车后,就拉着他直奔这家猫食店,进来后,全然忘了他的存在,兴冲冲地在店里四处转悠踱步,边指着这个,指着那个,所指之处,霸气的来一句“我都要了”!
喉间溢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笑,眼底却露出了一丝纵容,他示意魏羽上前给钱。
从猫食店出来,魏羽和魏林两兄弟双手都不得空,提满了少夫人要的东西,二人先把东西送回马车。
沈令渺和裴珩沿着御街一直往前走,走上州桥之上,站在桥上,脚下是汴河。
往东边望去,可以望见来往的漕运大船络绎不绝,以及码头桅杆林立,灯火通明,无数役夫搬运卸货来往穿梭的热闹景象。
往西边瞧,是与东边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繁华,多是画舫游船,楼船之上悬着彩灯,华灯万盏,丝竹声袅袅,歌舞升平。
世家子弟、王孙贵族、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常云集于此,登船宴饮寻欢,夜夜笙歌,声色犬马,其繁华程度,恐怕比之江南秦淮也不遑多让。
沈令渺望着江上的往来画舫游船,想到了大周官员有狎妓的嗜好,狎是指亲昵玩弄的意思,宴会应酬上常有女子唱曲、弹琴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