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茶的手艺及不上小泠泠,但也算深得美人爹真传,碾茶、罗茶过筛、候水,温盏,取茶粉入盏并注水调膏,随后一边注入沸水,一边用茶筅击拂。
多次注入沸水,急击快沸,细沫渐生,打出了乳白的沫饽,茶香馥郁,她拿起小茶匙蘸着沸水在绵密的茶沫表面作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位敞衣斜倚而坐的风雅郎君,手持书卷,悠然自得的形象。
从裴珩的视角看,妻子点茶的动作行云如流水,一举一动俱是美观优雅,赏心悦目。
女子垂着眼睫,眉眼间尽是怡然从容,欣赏自己的杰作,身旁原本漫不经心的郎君在女子点茶时,目光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女子。
一人赏画,一人赏人。
沈令渺勾勒出最后一笔,搁下茶匙,端起茶盏,移至裴珩面前,眼角上扬:“夫君瞧我的茶百戏做得如何?”
裴珩从斜倚变成了正襟危坐,附着茶沫上的图案渐渐消散,依稀辨得出妻子画的是他。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魏羽一脚迈进来,又一脚迈回去,转身背对着屋里的人,遭了,他是不是打扰到了侯爷和夫人?
裴珩看过去,出声道:“何事?”
沈令渺已然收回了视线,瞧了门口一眼,随后低头给自己点茶。
听到侯爷的话,魏羽才转身,不过没抬头,手里拿着一封信,回禀道:“回侯爷,刚刚收到了韩世子派人送来的信。”
魏羽快速把信奉上,然后就退出了书房。
信搁在桌上,裴珩没去拆。
沈令渺浅啜了一口茶,问裴珩怎么不看信,万一对方是有急事呢?
裴珩不觉得韩彦臣会有急事,大概又是跟之前一样,专程写信来揶揄他。
不过还是拿起了信,听妻子问他是不是淮南王府的那位韩世子,裴珩颔首,为妻子介绍了一下他这位好友。
拆开了信后,裴珩一目十行扫过信里的内容,松了口气,不是来笑话他的,而是来向他炫耀的。
沈令渺看着裴珩的眉眼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有些好奇信里的内容,直接问道:“韩世子写了什么?”
闻言,裴珩把手里的信纸递过妻子。
“我,也可以看?”
沈令渺边怀疑,边扬起了唇角,接过了裴珩手里的信。
【昨夜皓月当空,月辉遍洒庭院,我正解衣欲睡,忽闻小於菟鸣叫,声声揪我心弦,遂披衣出门寻之。
小於菟伏于书房软榻之上,隐隐有临盆之兆,余彻夜未眠,亲守其侧,一夜辛劳,喜得五子,皆是健全佳崽,余心甚慰,欣喜若狂!
急书告知吾友,吾家狸奴添丁进口,这般喜事,胸中快意难以言说,一夜未眠也不觉累。
裴玉郎,吾喜得五子,喜不自胜,不知君以何贺之?快快为吾之麟儿送礼来!】
沈令渺看完信,看了看裴珩,又复再仔细读了一遍信,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仅凭字迹,确实是急书,对方的欣喜若狂跃然纸上。
裴珩这位友人可真有趣!
沈令渺拿着信坐过去,调笑道:“夫君打算送何礼,贺韩世子喜得麟儿?”
裴珩本欲想说不必理会,话到了嘴边,改口道:“阿昭有何高见?”
沈令渺挪到男人身边,紧挨着他,抬眸垂眸,复抬眸垂眸,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提议道:“夫君,不如我们送一份厚礼过去?”
裴珩放下了手里的书,忽然笑了起来。
沈令渺不明所以,面上浮现出茫然之色,却见他指着书上的一行字念道:“无约而请和者,谋也。”
她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裴珩肯定是意有所指,但她没太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孙子兵法行军篇里这句话讲的是没有没来由的示好,两军交战,如果没有盟约,敌军主动前来求和示好,必定有阴谋诡计。”
沈令渺:“”
杏眼一瞪,抬手一巴掌打在男人腿上,扭身背对着男人,摆明了生气。
裴珩这不是在说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嘛,虽然她确实有这个念头,但好气人!
妻子一点就炸,裴珩以手作拳掩在唇边,胸腔发出一阵闷哼的笑声,落在沈令渺耳中,犹如火上浇油。
沈令渺扭身瞪他:“裴玉郎!我真的要生气了!”
裴珩连忙求和,贴身过去,双手握上妻子的肩膀,声线里透着浓浓的笑意:“阿昭喜欢狸奴?”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哼!”
第61章 不要让我伤心
妻子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哄,都不肯看他,也不肯理他。
裴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惹了个大祸。
《孙子兵法》里还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意思是说,不要被动等待敌人找上门,应该把握先机主动出击。
妻子不肯理他,也不肯看他,于是裴珩双手握着妻子的双肩,一下将人放到了腿上。
沈令渺本来还在生气,其实她心里没多大的气,但表现出来的就是裴珩罪不可恕!
小作怡情嘛,不作一作,怎么让裴珩知道她的不好惹!
谁知男人突然就把她举起来了,一眨眼间,她人就坐进了他怀里,这让她气上加气!
“放开!”
沈令渺径直要起身,腰却被一双大掌轻轻一握,按了回去。
可恶!裴珩不讲武德!!
她低头去掰男人的手指头,却被对方靠得更近了,轻柔缱绻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
“阿昭,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
沈令渺冷哼了一声,抬眸睨他,依旧没有言语。
裴珩半垂着眼眸,将妻子的神情尽收眼底,压住了唇边的笑意。
其实妻子生起气来,眼睛睁得圆圆的,亮亮的,很可爱,脸颊鼓鼓的,唇瓣微微噘起,一切都那么娇憨生动,让人心生怜爱,只觉她怎么看都可爱。
裴珩屈起腿,腿上的人自然而然地落进了他怀里,抱着哄道:“我给彦臣写信乞猫,阿昭可否原谅我?”
沈令渺立即反问他:“如果我说不原谅,你就不向韩世子乞猫了?”
裴珩为数不多的情商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下巴枕在妻子的头顶,声音从上方传来:“阿昭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也会写信给彦臣。”
“哼,这还差不多。”
沈令渺勉强不生气了,杏眼睨着他:“现在写信?”
裴珩从妻子这里学会了示弱,诱敌以弱,询问道:“阿昭可愿意亲手为我磨墨?”
看在狸奴的份上,沈令渺回道:“勉强答应。”
裴珩轻笑,一手揽着妻子的腰,一手托着腿弯,直接从榻上起来。
怀里的人惊得立马抱住了他的脖子,沈令渺低垂的视线猛然抬高,心里诧异的同时也吃惊裴珩竟不用借助任何外力,她还在他怀里,径直就从榻上立起了身体。
过了会儿,惊讶变成了轻哼,裴珩的腰如何,她亲身体验过,无需大惊小怪。
在书桌前,男人放她下来,沈令渺拿起砚台亲手研墨,亲自监督裴珩写信,替她向他友人乞猫。
心里突然在想,裴珩的友人韩世子收到了他的信后,心中会作何感想?
对方兴致冲冲地写信来,炫耀他的狸奴产崽,添丁进口,喜得五子,欣喜若狂,问裴珩要礼。
结果收到了裴珩问他要猫崽的回信,希望这位韩世子不要太生气,听说他的身子不太好,别气出病来。
思绪忍不住发散,她真的打算好好备上一份厚礼,先讨好讨好这位韩世子,若对方能松口,她再备上丰厚的聘猫礼。
信写完,沈令渺亲自看着裴珩塞进了信封里,命魏林派人快马加鞭给韩世子送去。
沈令渺突然出声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裴珩看过来。
她对他做了一个口型:“贺礼”。
裴珩才记起了这回事,望着早已离开的魏林,他道:“罢了,下次补上。”
噗呲!
有裴珩这样的好友,真是韩世子的福气!
反正不关她事!
她翘起了唇角,等见到翊哥儿,她就把这件事分享给了翊哥儿她即将拥有一只狸奴!!
虽然现在还八竿子打不着,但不妨碍她先高兴高兴!
翊哥儿凤眸睁得圆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惊讶,仰起了脑袋,忍不住问:“我可以养一只狸奴吗?”
荣嘉表姐养了一只白狮狸奴,特别漂亮可爱,那只白狮狸奴只听荣嘉表姐的,旁的人都不给碰,也不给摸。
闻言,沈令渺弯腰,点了一下小屁孩的脑袋,示意他看向他爹,问你爹去呗,这事问她也没用,她摊开手耸了耸肩。
翊哥儿心里其实就是把准了她好说话,可能会答应他才问她的,视线望向父亲,有些忐忑。
父亲会不会觉得他玩物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