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把妻子抱进了怀里,跟妻子解释起这座田庄的来龙去脉,战后封赏,他什么都没要,只向官家求了一座足以容纳千余人的田庄,用以安置在战场上失去胳膊和腿的伤残士卒。
朝廷虽对这些残兵有优抚,可这些人回乡后,身体的残缺不仅会成为家中的负担,还会遭受周围人的异样眼光,日子并不好过。
裴珩不愿看见跟着他一起流血的这些将士回去后过这样的日子,于是便将他们留了下来安置在这座田庄,分给他们田地,让他们互相照应扶持着过日子,自食其力。
在这里,大家都是一同上过战场的兄弟,自然无人会歧视他们,也不用面对他人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至少面对灾荒年时,这些人绝不会成为家里的累赘,裴珩能保证他们有一口吃的活下来,这就够了。
沈令渺心中感慨,原来裴珩还有这样的一面,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裴珩能注意到这些残兵的境遇,并身体力行为他们求一处安身之所。
这样的裴珩,令人敬佩,也让人动容。
她抓着裴珩的手,放到了胸口处,跪立起来,郑重其事道:“夫君放心,我心中敬重这样的人,绝不会另眼相待。”
顿了下,抬眸望着裴珩的眼睛道:“如果他们能跟着老明头一起做活,我也愿意请他们做工,工钱和从外面请的匠人一样。”
裴珩神情怔了片刻,眼里漾开了温柔笑意,喉结轻滚:“阿昭,谢谢你。”
她扬起了笑,挪步过去,盯着男人的眼睛,笑容明艳动人,瞅着他:“怎么谢我?”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被男人抱了起来。
“夫人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沈令渺:
扑闪的杏眼微瞪,控诉男人:“你这是恩将仇报!”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了,应该说裴珩很擅长“恩将仇报”这件事。
好你个眉清目秀的裴玉郎!背地里竟然做这样的事情!
裴珩嘴角噙着一抹笑,笑而不语,径直抱着妻子往床榻走。
“等等,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迟迟推诿,不去复诊吧?”
沈令渺忽然恍然大悟,上次抓的药早就喝完了,裴珩一直推说自己忙,公务走不开,没时间去找温大夫复诊。
一直耽搁到了现在,还没去半山堂。
她被放下后,立马裹上了被子,滚到了里侧,美目警惕地看着他:“明日还要早起,我可不想翊哥儿都起来了,我还没醒。”
裴珩只能故作遗憾地收手,眼底的笑意漫开一片,温柔宠溺,似乎是从逗妻子的举动中,得到了某种乐趣。
田庄离城中比较远,过去需要大半天的路程,是以,他根本没想要对妻子做什么。
城外的路蜿蜒崎岖,马车不太好走,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他担心妻子会不舒服,只有休息好了,明日才有精神赶路。
沈令渺见裴珩果真老老实实的躺了下来,还颇有些不习惯,眼神时不时的瞥向男人。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珩是在吓唬她。
嘴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裴珩真讨厌”,唇角却忍不住上扬,带着淡淡的笑意进入了梦乡。
翌日。
清晨,裴珩起来晨练的时候,她就醒了。
对床没有丝毫留恋,起来洗漱,梳妆打扮,吩咐呼晴她们赶紧收拾行装,她们要去庄子上住几日。
裴珩今晨才告诉她,他跟官家告了几天假,他们可以在庄子上多停留几天再回去。
沈令渺自然欢呼雀跃,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去放风,能不开心嘛!
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回来时,燕然院里忙得一团乱,她忙着指挥呼晴她们收拾东西,这套衣裳想带,那套茶具也想带,忙得焦头烂额。
看见裴珩和翊哥儿,她才分出了一缕心神,问他们:“你们的行李收拾好了?”
裴珩颔首,翊哥儿也点了点头。
沈令渺以为是父子俩走极简风,带的东西少,只需要带几套换洗的衣裳就够了。
直到用过了早膳,去瑞安堂跟祖母她们辞行,沈令渺上了马车后,才从翊哥儿的嘴里知道,他昨晚就听他爹说了这事。
气得捶了裴珩一拳,狗男人故意看她的热闹!
裴珩淡笑不语,见妻子疼得龇牙咧嘴,反过来握着她的拳头轻轻揉捏,关心她疼不疼。
沈令渺不想理他,她要跟裴珩绝交半日!
马车出了城,视线渐渐开阔起来,景色宜人,微风拂面,她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撩着车帘四处张望,树木葱葱,阳光明媚,真是个好天气!
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侯府里面也种了很多花草树木,有假山有水,有湖有亭台楼阁,每一处雕梁画栋都很讲究,精心雕琢过的。
可跟大自然的浑然天成比起来,一切都是它们原本生长的模样,未经雕琢,肆意张扬,生机勃勃,这是另一种美。
沈令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路边溅起的黄土渐渐变多,尘土飞扬,她这才收回了视线,放下了车帘。
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正在对弈,见妻子的目光终于舍得从外面收回来,裴珩抬眸看向妻子,笑着问她:“看够了?”
沈令渺把脑袋扭到了一边,不看男人,她没忘,他们正在绝交!
裴珩碰了个冷钉子,也不见恼,手里的黑棋吃掉了一颗白子,随即笑道:“渴不渴,要不要喝点茶?”
沈令渺确实有些渴了,她知道裴珩带了他亲手做的冷泡茶,便扬声对翊哥儿道:“翊哥儿,你告诉你父亲,我渴了。”
翊哥儿手里捏着一颗白子,小脸紧绷着,似乎在纠结下哪里比较好,听到父亲和母亲的对话,抬起了头,一片茫然。
母亲为何不自己告诉父亲,况且母亲说的时候,父亲不是已经听见了吗?
翊哥儿迷惑不解,但胜在听话,照做了,于是道:“父亲,母亲说她渴了。”
裴珩嘴角含笑,为妻子斟了一杯茶,递给了翊哥儿。
翊哥儿小小的人儿,头顶几个大大的问号,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偏头看母亲,还是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双手捧着茶盏,递给母亲,出声问道:“母亲,你们怎么了?”
沈令渺接过了茶盏,板起了脸,言简意赅道:“我和你爹要绝交半日。”
翊哥儿心里更奇怪了,又问:“母亲为何要和父亲绝交?”
却得到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翊哥儿蹙眉不满,觉得母亲过河拆桥,他方才帮母亲跟父亲递了话,也帮父亲给母亲递了茶,两人却瞒着他。
算了,他不管了,大人真奇怪!
翊哥儿一心钻研怎么在父亲手下多活几子,没有察觉到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涌动。
沈令渺有些无聊,干脆躺下了,闭上了眼睛假寐。
路况不平,马车颠簸,摇摇晃晃,太磨人心情了,从刚出城时的生机盎然,变成了雨打的蔫花。
听说还要下午才能到,瞬间觉得生无可恋。
不知不觉,身体大概有些习惯了这种时不时就颠一下的节奏,她打了个哈欠,真的睡过去了。
这一路都睡得不太安稳,似睡非睡,半醒未醒的状态,时而感觉她的身体腾空了一下,又落回了榻上,后背磕的有点难受。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隐约约感觉,她好像被人抱起然后枕在了非常柔软又感觉好像有点硬邦邦的地方,身子不再晃动,陷入了沉睡。
沈令渺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快到了才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裴珩的腿上,马车里只有裴珩一个人。
男人手持一卷书,低头正在看书,看见怀里的女人睁眼醒来,他挪开了手里的书,低头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沈令渺率先移开了目光,撑着身子从男人腿上坐起来,问:“翊哥儿呢?”
谁知男人竟望着她,笑问她:“不和我绝交了?”
沈令渺:“”
理智回笼,记起来自己正在和裴珩冷战绝交,不能和他说话的。
恶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立马起身坐到了另一侧,离他远远的。
裴珩轻笑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书,跟着妻子挪过去,不等她有所动作,便圈住了妻子。
语气低沉,透着笑意:“是为夫的错,阿昭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她瞪裴珩:“当然是你的错,难不成还是我的错?”
裴珩意识到他似乎又说错话,惹妻子不高兴了,立马点头认错,哄道:“阿昭说的是。”
“阿昭想如何罚我,伯端定无怨言。”
“真的?”
女人掀起眼皮睨他,神情带着一点诧异和不可置信,像是在和他确认。
见到男人点头,沈令渺眼珠子一转,露出了一丝狡黠,道:“我要你背我回住处。”
这个背,当然是指一会儿等到了,下了马车,就开始背她回他们在庄子上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