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只当,那些刻意的疏离、客气的对待,已足以维持二人体面,甚至暗自觉得,这般相处,省去许多麻烦:有朝一日不得不与她一别两宽时,才好叫她干脆利落抽身而去。
此刻才真正明白,他以为无甚紧要、甚至自以为是“保全”的疏离和客气,才是对她最深、最重的辜负。
他凭什么以为,她稀罕这般被安排好的、冰冷的“体面”?又凭什么那般傲慢地认定,只有保持疏离,才是对她最好的保全?
若他当初敢将一切坦然相告,叫她晓得两人之间各取所需绝无情爱,以他现下对她的了解,她那般刚烈通透的性子,怕是会干脆利落地拒了他的求亲——绝不会踏入沈府半步,更不会在此蹉跎了两年多的锦绣年华。
不论什么原由,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都无法辩驳一个事实:他确确实实,让她在空闺内守着一盏孤灯,从满心欢喜等到心灰意冷……
更叫他五内煎熬、悔恨难当的,分明是他的淡漠和视而不见,伤她至深,可她离去前,竟无一句怨怼,只自省自己不该一念成痴,困住了他。
她连离去,都未曾给他分毫难堪,却也,未再给他一丝一毫挽回的余地。
他宁可她忽而成了个泼悍的怨妇,肯面对面用最尖刻、最恶毒的言语将他骂个狗血淋头,打他、咬他,甚至在他身上戳几刀……
那至少证明,她还在意,她心头那团火还未熄灭,他们之间还有牵连,还有回旋余地。
可她偏偏选了最绝决的一条路。
她连给他追悔和赎罪的机会都懒得给。
她已将他划归为“旁人”,莫说恨,连怨怪都多余。
这一刻,他才惊觉,那道被他亲手划下的疏离之痕,时至今日,已彻底裂作一道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天堑,再难弥合。
窗外夜风更紧了,呜咽着刮过屋檐。庭院里那棵老树的枯枝在风中疯狂摇摆,发出簌簌飒飒的悲鸣,听着极是渗人。
屋内,昏黄灯影在剧烈摇晃的窗纸上投下明灭不定、张牙舞爪的影子。
沈明川手中仍捏着那薄薄一页纸,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
以往,她便是这样坐在窗前等着他归家……
此刻,天寒风冷,却不知她身在何方?可有片瓦遮风?可有热汤暖身?如今已是岁末,她又将在何处过年?
这念头一起,顿觉自己可笑,是他和他的家人将她生生逼走,如今这般牵挂又有何用?
他这迟来的的担忧,她并不需要。
是他对她不起,娶了她,却不能令她安心,不能让她欢喜,更未能护她周全。
她所求的两心相悦、情投意洽、同休共戚、生死不渝,他一样也给不了。
甚至,连站在原处,给她的情意一点微弱的回应,也未能做到。
他坐在她素日里最常坐的鼓凳上,思念着那个温柔又倔强的身影,那份不敢承认的隐秘情意,此刻终于冲破理智的堤坝,破土而出。
却只剩,无尽的悔恨与空落。
他早该想明白,以他的性子,绝非对任意一个女子都能开口求亲的。若那夜落水的是旁人,他自会想旁的法子安置,纵然背负骂声,也断不会轻易将自己的亲事托付出去。
那夜的她,叫他想起幼时养的那只白猫儿,湿透的白色孝衣贴在身上,瑟瑟发抖,眼底却偏燃着两盏萤火,坚韧又灼人。他那经历家变后日渐变得麻木的心,竟莫名软了几分,更觉被她的眼神凝住时,心头无端发慌。
鬼使神差般,他到底开了口,请她嫁给他……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悔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空空落落。
再无人为他掌灯等候,盼他归来,暖他寒夜。
罢了……事已至此,不如……暂且放手吧。
然而,放手归放手,有些事情,他却不能稀里糊涂作罢——
自那年科考,他因母亲私自加在饭食中的符水腹泻不止,母子间便生了隔阂。
盛怒之时,他曾搬出“夫死从子”的教条,厉声要求母亲不得再干涉他的任何事。母亲当时悲恸落泪,点头应承,他以为她终于长了教训。却万万没想到,她竟变本加厉,甚至……替他“出妻”!
诚然,楚凝的离去,根源在他。
他欠她的,若他日侥幸功成身退,他会穷尽一生去偿还。若不幸殒命,来世……便为她做牛做马吧。
但对于母亲……他决不能再逃避了!
脑中反复闪现楚凝信中的字句,痛苦与愤恨交织,他恨不能此刻就冲到母亲面前,厉声质问:您究竟想怎样,才肯收手?
盛怒几乎要焚毁一切时,门上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声。
“进。”沈明川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赵妈妈几乎是贴着门缝溜了进来,脸上堆着极其不自然的讪笑,一眼瞥见沈明川手中紧攥的信纸和他那山雨欲来的脸色,心头猛地一沉,强压下惊惧,声音带着颤抖:“哥儿……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沈明川依旧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仿佛没听见。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就在赵妈妈快要被这沉默压垮时,沈明川倏然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赵妈妈,声音平静得可怕:“妈妈……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赵妈妈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浸透鬓角,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夫……楚氏的事,老夫人正要跟您细说……”
“呵,”沈明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的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我不想听。我要听的,是真相。妈妈,把你知道的内情,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妈妈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哀求道:“哥儿……哥儿莫要为难老奴啊!老夫人她……她都是为了您好……”
“为难?”沈明川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桌面上。
一声闷响,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渗出血丝,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眼神更加凌厉,“听说妈妈的大儿在替人养马,已娶妻生子,二儿年岁渐长,也到了寻差事、成家的时候了。待我此番回京,倒是可以替妈妈‘妥善’安排。”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赵妈妈瞠目结舌,脸色惨白如纸。她嘴唇哆嗦着,却依然死死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沈明川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继续加码:“母亲和小妹,这月便会启程回老宅,陪着姑母安度晚年。老宅地方小,事情也少,用不着妈妈再跟着辛苦伺候了。妈妈年纪也大了,过几日就回京养老去吧。”
赵妈妈彻底惊呆了!回京养老?便是要将她撵出沈家,家中少了她这一笔要紧的进项不说,以后沈明川飞黄腾达,她儿子也无缘沾光了。莫说沾光,以沈明川现下这暴怒的模样,不出手整治自家,她便要烧高香了……
想明白后,她猛地抬头,对上沈明川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
“老夫人……老夫人她……”赵妈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慌乱地脱口而出,“这件事都是老夫人做主、二娘子在旁谋划的,老奴……老奴只是跑腿传话儿啊!还有,夏蝉……夏蝉被老夫人收买了,也帮着张罗来着……”
话匣子一开,她便如同竹筒倒豆子,将于氏如何发现楚凛派来的无赖,如何起意将计就计,后来又如何因风险太大而放弃,转而采纳了沈明瑶的建议——
利用饶娘子之事攻心,谎称沈明川对饶若依无法忘情,娶楚凝只因她长得有几分似饶若依,让楚凝彻底灰了心,而后自求下堂的谋划,说了个清清楚楚。
唯有一桩事,她含糊着糊弄了过去——便是那紫玉钗,到底是她受于氏之命,请锁匠撬开了他书房,甚至还进去了两回。她晓得,沈明川那书房是他的禁地,决计不肯叫旁人进去的。所幸,那簧片锁复位后严丝合缝,瞧不出破绽。
只盼着,于氏和沈明瑶莫要把她供出去,否则依沈明川的性子,怕是要雷霆震怒,对她动家法了。
说到最后,赵妈妈已是涕泪横流:“老奴也劝过老夫人,可实在劝不住啊……这才不得已帮忙周旋。”
说到半途,赵妈妈小心翼翼抬眼看沈明川,见他也正盯着她,忙继续道,“老夫人性子执拗,认定夫人于您的官途有害无利,配不起您。老奴也是一心为了夫人好,怕老夫人一时糊涂,真做出……毒杀之事啊。若真那样,夫人丢了性命,哥儿您被麻烦缠身,老夫人自己,往后余生又岂能安寝?
老奴想着,让夫人走得远远的,对大伙儿都好……这才……这才斗胆做了帮凶。至于夫人去了哪里,往后落脚何处,老奴是真的一概不知。
若哥儿要查,老奴明日一早就去附近的车行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