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川正色道:“你就是瓷人儿。”
入了五月,天一日比一日热。
楚凝挺着肚子,比寻常人更怕热,坐着不动也出一身薄汗,夜里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好。
沈明川看在眼里,索性做主,一家子搬去了城外山庄。
山庄背靠山,前临溪,山中有一道瀑布从半山腰倾泻而下,汇成溪流绕庄而过,本就是避暑的好去处。
沈明川仍嫌不够,亲自画了图样,在溪畔造了一座小小的凉屋。
那凉屋依溪而建,屋后紧贴山壁,山壁上有一道天然的小瀑布,水流不大,却常年不断。
沈明川让人在屋后架设了一座扇车——以水力驱动的水车,将溪水汲至屋顶的环形水槽中,水流沿屋檐四面倾泻而下,如帘如瀑,落入屋前的石渠中,再由扇车重新抽上屋顶,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人坐在屋中,四面皆是流水潺潺,水声清越如鸣佩环。水帘带走暑气,穿堂风过,满室生凉。
楚凝第一次走进凉屋时,只觉一身的燥热被那漫天水声洗了个干净。
她站在屋中央,闭上眼,感受着凉风拂过面颊,忍不住叹了一声:“真个舒爽!”
沈明川站在她身后,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低声笑道:“你欢喜就好。”
凉屋之外,沈明川更是日日陪楚凝消磨时光。
山庄里有一片花圃,楚凝便拉着他一起莳花弄草。她种了几株晚开的芍药、一丛栀子,又在墙根下撒了茉莉的种子。
沈明川年少时便对园艺极有兴致,如今得了机会,便时常与楚凝一道儿琢磨,捉虫培土,事必躬亲,额角沾了泥也不自知。
楚凝伸手替他擦去,他便抬眸冲她一笑,眉眼舒展,一日日下来,眉心的竖纹竟都淡了许多。
投壶、下棋,则更是日课。
楚凝投壶尤为高明,沈明川若输了便要去做一件她指定的事——或替她剥一碟莲子,或给她念一段话本,或背着她绕花圃走一圈。
有一回他连输两局,楚凝让他唱一首曲子,他竟真的扯开嗓子唱了一首偶然听来的肃州小曲,因学得不到位,唱得更是荒腔走板,楚凝笑得面酸,晨哥儿更是在旁边拍着手蹦跶,一家三口闹成一团。
山庄外那条小溪,是二人最爱的地方。
溪水清浅,溪底铺着圆圆的卵石,阳光照下来,水纹在石头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溪边有两块青石,沈明川在黄昏时分散了发,着一袭素白宽袍,盘膝坐在青石上,膝上横一张琴,抚给楚凝和腹中的小娃娃听。
他指尖拨弦,琴声便顺着溪水流淌开来。
初时只是零星的几个音符,像试水的鸟,轻巧地落在溪面上,旋即又被水声托起。
渐渐地,琴声密了,弦音与水声交融,格外动听。
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天边烧着霞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雾中。长发被山风吹起,衣袂猎猎,琴声却愈发清越,如鹤唳九霄,又如泉落深涧。
楚凝手托腮,坐在旁边的青石上,含笑听着。
她挺着肚子,双手搁在膝上,有时小娃娃被琴声惊动,在肚子里轻轻踢一脚,她便低低地“嘶”一声,嘴角却弯着——
恍惚觉得他不像个尘世中人,倒像是从哪座仙山上溜下来的谪仙,误入了这凡间烟火,偏偏还甘之如饴。
琴声停了,他抬头看她,隔着一溪碎光,冲她笑。
楚凝便也回之一笑:原来,脱去绑缚的沈明川,是这般恣意畅快。
她想,他们重新做回夫妻,确是对彼此都好的一桩事。
不久后,在华大夫费心医治下,虎哥儿的病势好转,饶若依腹中也有了新生命,华大夫离家已久,便与楼宴辞行回了肃州。
沈明川悄悄向华大夫讨了避子药的方子——生产伤身,他不打算让楚凝再生了。
数日后,沈明川在楚凝吩咐下,带了好些好酒,为华大夫送行。
楚凝分娩那日,恰是七月中,伏天正盛。
凉屋的水帘哗哗地流着,楚凝却仍觉得热得烦闷。
更古怪的是,她满脑子只想吃锅子——涮羊肉的锅子,汤底要滚烫的,蘸料要厚重的。
沈明川听了,嘴角抽了抽,却二话不说便吩咐厨房备上。
锅子摆上来时,满屋又添了炭火的热气。
沈明川在屋角、桌下、门边摆了七八尊冰鉴,冰块冒着白气,与锅子升腾的热雾在半空中交汇,凝成细密的水珠,扑簌簌地落下来。
因怕寒气伤身,沈明川给楚凝裹了层厚衣裳,袖口扎得紧紧的。
他守在一旁,她涮肉,他便替她扇风。
楚凝吃得心满意足,额头冒着汗,眼里却亮晶晶的。
沈明川看着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低声嘀咕了一句:“大伏天吃锅子,亏了阿凝,我才有这般经历。”
“管它什么天,”楚凝含含糊糊地说,“我想吃就得吃。”
沈明川等她吃完去院里闲走,才大口吃起来。
楚凝在院中树荫下踱了几步,回凉屋歇下。
沈明川靠在她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替她扇着扇子。屋外水声潺潺,冰鉴嗡嗡地冒着凉气,楚凝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到了夜半时分,楚凝被一阵坠痛惊醒。
她闷哼了一声,沈明川腾地坐起来,睡意全消。
稳婆已提前数日请了来,安置在厢房,不多时便到了,将沈明川赶到了外间。
他站在屏风外,听见楚凝压抑的闷哼声,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一下比一下紧。
过了许久,帘子里终于传来稳婆的声音:“再使把劲!头已经出来了——”
楚凝短促地叫了一声。
沈明川方才已腿软地坐在了地上,闻声猛地站起来,差点一头栽倒,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等了好一会儿,他急得要越过屏风,便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
清脆得像灿阳初升,劈开了朦胧晨光。
“是个小女娘!”稳婆喜气洋洋地喊。
沈明川愣在原地,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天边烧出一片绚烂的金红,光瀑穿过水帘,将凉屋映得流光溢彩。
楚凝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嘬一嘬的,睡得安安稳稳。
沈明川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女儿,眼眶还是红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楚凝虚弱地笑着,“眼睛还没睁开呢,你都瞧了多久了。”
沈明川喉头滚动,哑声道:“她好小。”
“长起来,很快的。”楚凝低头,笑得温柔。
沈明川沉默了一瞬,抬眸看向窗外初升的旭日,光华万丈,灿然如金。
“叫灿姐儿吧,”他轻声说,“她是在灿阳里来的。”
楚凝念了一遍“灿姐儿”,又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继而看向窗外流泻的水帘和远山的云霞,低声道:“正名便叫沈云舒吧。云卷云舒,愿她这一生,都能自在舒展,不为外物所困。”
沈明川将妻女一同揽入怀中,下巴抵着楚凝的发顶,喃喃道:“沈云舒……好,很好。”
才醒来洗漱过的晨哥儿扑过来,伏在沈明川腿上,笑嘻嘻盯着小妹妹瞧。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手,妹妹无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指尖,他便激动得脸都红了,回头冲楚凝喊:“娘!她抓我!她认得我!”
此后两日,他便赖在楚凝跟前不肯走,也不肯去读书,寸步不离地守着妹妹。
沈明川催了他几回,他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保护妹妹!读书的事,等妹妹大一点再说!”
沈明川被他气笑了,到底没舍得罚他,只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最多再赖两日,后日必须回去上课。”
晨哥儿欢天喜地地应了,又低头去逗妹妹了。
李洪深和秦酣、秦盼得了消息,欢喜得不得了。李洪深日日来看曾孙女儿,秦酣和秦盼则三不五时派人送东西来,给楚凝补身子。
次年春日,冰雪消融,万物生发。
秦玉君和赵通的婚事终于办了。
赵通事事亲力亲为,连秦玉君的嫁衣都是他亲自去玉芽的绣坊挑的——选了一对并蒂莲绣样的。
嫁衣送来那日,秦玉君在里间试衣,楚凝和翠果在一旁帮着理裙角、系带子。
铜镜里映出她一身正红,衣襟上并蒂莲开得热烈,衬得她面若桃花,再无从前的拘谨。
出嫁前一日,秦酣正式将家主之位传给了秦玉君。
交接那日没有外人,只在秦家正堂,秦酣将那枚传了三代的铜印和宗簿一并推到秦玉君面前。
秦玉君双手接过铜印,指尖微颤,却握得极稳。
婚仪那日,肃州城中热闹非凡。
沈明川抱着灿姐儿,楚凝牵着晨哥儿,站在人群里看新人在堂前交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