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儿忧心起来——他听学堂里一个同窗说过,他爹娘偏心他兄长,他极是讨厌兄长,二人见了面如同仇敌一般。
晨哥儿可不愿自己的两个小宠变成仇敌。
于是他做主将红墩墩养在沈明川那边的宅子里,与翩翩分开住,叫两个少见面,便不会因他处事不公闹起来了。
沈明川把晨哥儿这番论说学给楚凝听时,楚凝笑得前仰后合,撑着桌角直不起腰。
眼见楚凝高兴,沈明川便又告诉她另一桩事——晨哥儿前几日突发奇想,缠着要他买一只鹦鹉养着,被他果断拒绝了。
楚凝好奇道:“为何要拒?”
沈明川讪讪一笑,附耳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家中本就有个学舌小儿了,若再添一只鹦鹉,你我岂不是更没法好生说话了——
万一哪日,那小东西当着旁人的面学了我的话,唤你娇娇澧儿、心肝儿,你岂不是要羞得躲到地缝里?“
楚凝脸一热,伸手拧他一把:“你自己爱胡乱说些浑话,关我何事?”
沈明川嗤嗤笑,“万一,它偏就爱学你唤我冤家……”
楚凝捂住他嘴。
沈明川忍俊不禁,不再言语,心下却打定主意——鹦鹉是绝不会买的。
楚凝摇了摇头,唇角却弯着:若非有今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明川竟还有这般没脸没皮的时候。
从前那个冷面冷心、寡言少语的人,仿佛是过往岁月里的另一个人了。
她压下笑意,问起沈明川晨哥儿功课的事。
她一贯晓得晨哥儿聪颖,背书极快,只是少了些恒心和耐性下笨功夫,学得快,忘得也快,像竹篮打水,看着满了,提起来往外一漏,便空了大半。
她与沈明川提起这桩忧虑,沈明川点头,说他也有所察觉:
近来便有意磨晨哥儿的性子,一篇诗文不再容他囫囵背过便算,非要背到滚瓜烂熟、字字无碍才行,还时不时抽查从前学过的,验看他可有真正记牢。
沈明川想了想,“比前些日子强些。”
楚凝微微放心,却又叮嘱道:“也别太严厉,他如今年岁还小呢。”
沈明川应了,道:“我有分寸。”
二人说着话,外头红菱来了,说午饭备好了。
楚凝起身整了整衣袖,沈明川自然地伸手牵过她的手,二人一道往外走去。
厅堂内,楚凝坐在晨哥儿身侧,正给他布菜。
箸尖夹了块胭脂鹅脯,薄薄一片,皮肉间透着玫瑰色的油润,堪堪停在碟子上方——
一只碗忽然横里伸过来,稳稳当当接在了那片鹅脯下方。
沈明川笑吟吟举着碗,将那鹅脯接了去,筷子一夹便送进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嚼了两下,一脸满足。
晨哥儿先反应过来,“哼”了一声,小脸一板,撅着嘴瞪沈明川:“臭阿爹!那是我的!”
沈明川不紧不慢咽下那块鹅脯,慢条斯理道:“落在碗里才是你的。”
晨哥儿气鼓鼓转过头,冲楚凝卖乖,声音又软又甜:“阿娘,我要一个新的,要那块最大的。”
说着,还伸着小手指了指碟中最大最饱满的那一块。
楚凝忍住笑,“嗯”了一声,依言夹起那块最大最好的鹅脯,稳稳放进晨哥儿碗里。
晨哥儿得了鹅脯,这才满意,冲沈明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沈明川倒也不恼,学着晨哥儿的模样,举起自己的碗,一本正经地看向楚凝,声音却放得又低又柔:“我要那块。阿凝夹给我。”
楚凝抬眼瞥他。
他端着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含着戏谑的笑。
楚凝没搭理他,自顾自夹了块鹅脯吃起来。
晨哥儿看看阿爹,又看看阿娘,吐了吐舌头,冲沈明川咯咯笑道:“阿爹羞羞——”
楚凝月事结束那日,沈明川派人邀她,说是他新近才画的她与晨哥儿的画像,墨迹未干,请她过去赏画。
她恰带了酸笋老鸭汤给玉芽,便应下了:数日前,玉芽被诊出有孕,已连着两日呕吐不止,什么也吃不下,文长急得不行,亲自去牙行寻有经验的老妈妈来照顾玉芽,昨日未寻到合适的,今日又出门去了。
楚凝不放心玉芽,便带了吃食去看一眼。
看完玉芽出来,走过月洞门,手腕忽地被人握住,沈明川一路把她带进书房,门“吱呀”合拢,沈明川随即用双臂将她困在书桌前。
“阿凝……”
沈明川凑上前,唇在她唇角蹭了蹭,笑道,“晨哥儿被李其带出去玩儿了。”
楚凝低低“唔”了一声,正要开口问他有何居心,下一刻唇便被堵住。
她下意识偏头想躲,他一手扣住她后脑,不叫她退。吻从轻浅变得深重,带着点不依不饶的蛮横,她被吻得喘不上气,好容易挣开一点,偏过头去,拿手背抵着他的唇,微微喘着,抬眼看他。
目光里带着困惑。
光天化日胡闹,虽已发生过,但如今可是在书房,她只觉反常得紧。
她一辈子都记得,沈明川在灵均的书房,是他处理公务思念亡父的地方,是她不能涉足的禁地,是绝不可被俗事沾惹和玷污的。
而今他竟把她抵在博古架前,在他的书房里忘情地吻她。
楚凝一时眉头微蹙。
他莫不是当真要在书房里行事?
这般一想,虽面上神情未变,她心底却隐约生出种诡谲的痛快,好似要将一张一尘未染的白纸,涂上横七竖八的墨渍——不必好看,只管痛痛快快破了那人的禁忌。
她的心,竟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那点隐秘的恶念像火星子似的,落在干柴上,倏忽便窜起来了。
她抬眼看他,眼神不觉带了钩子,有意嗤笑了一声,尾音又轻又软:“光天化日的,你要做什么?”
沈明川喉间猛地一动。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被那声嗤笑燎着了似的,眼底暗色翻涌,再也顾不得其他,兜头便重重吻了下来。
手掌顺着她腰线滑下去,指尖挑开襦裙系带,动作极利落。
日光铺在地砖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衣摆,玄色直裰压着月白襦裙。
许久后,二人才分开。
楚凝微微喘着气,鬓边碎发乱了,贴在颊上,唇瓣带着被反复碾过的红。衣裳也已凌乱,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薄红的锁骨。
她才要同沈明川说话,门外忽然响起小厮的声音——
“郎君,饶娘子来了,说是有话与您说。”
楚凝手上一顿,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只专注地理自己方才被揉皱的衣裳。
天空有大片云游移过来,缓缓笼罩了整片窗棂投下的日光,地砖上那片暖融融的光斑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灯被谁捻小了芯子。
沈明川应了一声“知道了”,忙转身看楚凝。
楚凝察觉他眼神,略抬了眼,弯了弯唇角,笑道:“我先回去了,你忙完我再来——”
话未说完,沈明川两手握住她肩头,拇指在她肩窝处轻轻按了按,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唇温而重,轻声道:“不准走,进去等我就是。”
楚凝摇头:“我在这里碍你的事——”
“不碍。”沈明川牵了她的手便往书房里走,“围屏后有张小榻,你在那儿歇一歇,我说完话便来。”
楚凝仍不肯,脚步踅了踅,想要抽回手。
沈明川一急,一手牢牢箍住她,一手伸手探进她衣襟下,指尖翻转,抽出了她方才便已散开的兜衣,团了团,径自收进怀中,按得严严实实,随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裳。
楚凝面红耳热,正要骂他几句,外头忽而响起叩门声。
楚凝咬唇,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坐回了小榻上。
小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青色薄褥,叠得整整齐齐。她坐下来,将裙摆收拢,屏住呼吸。
沈明川在圈椅中坐下,再次理了理衣襟,面色已恢复如常:“进来。”
门被推开,饶若依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发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上虽镇定,眼底却透着明显的焦急。
她与他见了礼,唤了声“阿兄”,便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沈明川接了,展开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紧。
“我知道从前是我家不好,如今我遇了事,本也不该来寻你,可我实在……没有旁人可托了。”饶若依声音微哑,却极力维持着平稳。
沈明川将信折了,放在桌上,点头道:“我晓得了,此事我会尽力。你先回去吧,待有消息了,我叫人与你送信。”
饶若依眼眶一红,深深福了一礼:“多谢阿兄。”
她起了身,走了两步,忽又停住。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道:“我听闻阿兄与楚娘子要办合镜宴,虽不曾派帖子与我,我却仍要说一声'恭喜',盼阿兄与楚娘子夫妇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