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哥儿不明就里,平素沈明川要待客,都不叫他小孩子在一旁捣乱的,今日是怎么了?
伸出小手抚了抚后颈处被沈明川掐皱的衣领,皱着小眉头想:应是今日还有个小客人吧,阿爹招待那位婶婶,他自然要招待那个虎哥儿,虽说此处是阿爹的家,他也算不得主人,可谁叫他们是父子呢?
“好吧。”晨哥儿乖乖应下,跑了出去,未几,拿了九连环和竹球来,进门便看到沈明川在低头饮茶,饶若依正用帕子给虎哥儿擦口水,那孩子歪着脖子,一脸气呼呼的样子。
晨哥儿把竹球向虎哥儿抛去,笑道,“快接。”竹球滚到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虎哥儿忽然咯咯笑起来,跌跌撞撞上前,盯着已经停止滚动的竹球,抬脚就踩。
晨哥儿跑去看,竹球已被踩扁了,竹篾变形,已是全然修不了了,当即便蹙了眉,这竹球可是阿娘买给他的,已经玩了好几年了,他将竹球捡起,拍了拍灰,转身收在了藤箱里。
沈明川面色讪讪的,不知如何是好,玩具是他要儿子拿来的。
饶若依起身歉疚道,“对不住小侄儿,是我没看顾好……”声音里满是愧责。
晨哥儿见她这般样子,心便软了,想自己若是生了病,做了错事,阿娘也要这般低声下气与人道歉,便心生不忍,虽仍气着,却故作大度道,“不要紧,我不怪他。”
为表真心,更是又把九连环递了过去,饶若依要阻拦,虎哥儿已伸手接了过去,张口便啃,晨哥儿原还想教他如何玩,这会儿见九连环沾满了虎哥儿的口水,当即又皱起了小眉头,不知所措地看向沈明川。
沈明川尴尬笑笑,连忙站起身,因起得急,椅子的藤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避开晨哥儿求助的眼神,急道,“我再去叫华大夫。”便快步出了厅堂。
华大夫被从被窝里拎出来,中衣还敞着半边,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睁不睁问,“天塌了?”
沈明川正色道,“急症,快些起来。”随即便捞起床尾凳上的衣袍扔过去,催道,“您老快些,人命关天。”
华大夫信以为真,急急洗了脸梳了发,便拎起药箱子往厅堂跑。
沈明川紧紧跟在后头,劝道,“脚下慢点,别摔了。”
华大夫哼一声,“瞧不起谁呢?”脚下步子越发快了。
沈明川不禁心虚,只好快步赶上,华大夫跌跤时好第一时间扶起他。
二人气喘吁吁赶到厅堂,便见地上坐着两个小童,乌溜溜的小脑袋凑在一处,晨哥儿正握着虎哥儿的手教他运笔,虎哥儿的半边脸蹭在晨哥儿衣袖上,洇开深色的口水渍。
“急症?”华大夫眯着眼,怒视沈明川。
“那孩子是楼少将军的独子。”沈明川讪讪道。
华大夫一怔,盯着那孩子看了看,很快便瞧出他有些不对劲来,满地狼藉的宣纸上爬满歪扭的墨迹,那孩子面上抹得乱七八糟,连手上也染了墨,不时抓在晨哥儿衣裳上,留下乱七八糟一堆小小的黑手印,口中还不时有涎水流出,总之实在不是寻常四五岁孩子的模样。
又想到沈明川方才的话,气咻咻想,这些位高权重的,惹不起,惹不起!
虎哥儿与晨哥儿玩得尽兴,全然不理一旁的饶若依,饶若依满面愧色,解释道,“我方才去院子里走了走,回来便这样了,是我未看好虎哥儿,对……”
话未说完,晨哥儿已仰着沾了墨渍的小脸,对沈明川道,“是我拿了纸墨,叫虎哥儿和我一起画画的,阿爹莫要怪婶婶。”
沈明川摇摇头,料想晨哥儿一个小孩子也是不知要如何与虎哥儿相处,这才拿了笔墨来,心下对儿子有几分愧疚,忙道,“阿爹谁也不怪,起来吧,叫华爷爷看看虎哥儿。”
小厮打来井水,饶若依给虎哥儿细细洗了手脸,紧紧抱在怀中给华大夫看。
虎哥儿虽不乐意,却也未曾哭闹,任由饶若依一只手扣住后颈,一只手箍着腰身,哪儿也跑不了。
华大夫见虎哥儿被制服,三指搭上虎哥儿腕间,许久,又换了只手,饶若依紧张地满面是汗,扣在虎哥儿颈间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晨哥儿察觉气氛凝重,乖乖站在沈明川身侧,父子俩一并盯着华大夫,等着他开口说话。
“脑络淤阻非朝夕可解。”华大夫沉沉道,随即又伸指沾了茶水在案几上画起来,饶若依指节已攥得泛白,俯身盯着那看不懂的经络图,颤声问,“便没有法子了吗?”
华大夫顿了下,叹道,“脑中经络复杂,又是小孩子,不好随意施针……”
“求老大夫尽力一试,若是不成,甚或更加糟糕,我与我夫都不会怪责老大夫。您若不信,我们可提前立下契书,请……请沈大人作保。”
说着话,便要把虎哥儿交与沈明川,自己跪下来求华大夫。
被沈明川和华大夫一人一边急急拽住,才终未跪成。
华大夫捋了捋胡子,无奈道,“老夫会尽力一试,能否治好,便看运道了。”
饶若依眼底已满满蓄了泪,随着重重点头,泪珠子一颗颗砸在地上,她面上却是笑着的,此前请的大夫连试都不敢试,便摇头不已,如今遇到这位华大夫,至少肯勉力一试。
有这样的机会,她便不能放过,不能叫虎哥儿浑浑噩噩一生。
“如今,要紧是行血化瘀,除了吃药,我想以熏洗和施针辅助,以便刺激经络和穴位,达到行气通络的目的。”待饶若依重新坐定,华大夫缓声解释。
一旁的虎哥儿浑然不知这些大人在做什么,坐在婆子怀里对着晨哥儿傻笑。
晨哥儿不时配合地龇牙对他笑,很快便面酸起来,举着小手揉面颊。
华大夫又与饶若依询问了些虎哥儿日常琐事,便说要闭门好生再想想可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饶若依千恩万谢,与华大夫约定好去杜府帮忙行针推拿的时辰,便带着儿子道别。
日头西斜时,晨哥儿才做完这日的功课,听到外头马头铃响,料到是楚凝回来了,与沈明川说了声,便快步跑出去迎楚凝。
楚凝一把接住扑过来的晨哥儿,见他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奇道,“莫不是滚泥潭了?”
晨哥儿咯咯笑起来,自口袋里摸出枚金锁来,拍在楚凝掌中,一面进门,一面笑嘻嘻解释,“是那个婶婶给的见面礼,我可没滚泥潭,是被她家的小孩子弄脏了衣裳……”
接着,便絮絮叨叨说起虎哥儿的异常,和他是如何陪着虎哥儿玩,招待沈明川的小客人的。
楚凝听得震惊不已,同为母亲,她自是晓得其中艰辛,一时神色有些严肃,捏着掌中金锁,问晨哥儿,“这金锁,是你阿爹叫你收的。”
晨哥儿重重点头,“是呀,阿娘不高兴吗?旁人送我礼物,不是喜欢我吗?”
“怎会不高兴?阿娘是想问你,你阿爹给的什么回礼?”
“阿爹没回礼。”晨哥儿玩着初凝衣裳上的绦带,应道。
“怎的这般无礼?”楚凝蹙眉,低声嘀咕,“他不回礼,难不成还想叫我去备礼?”
话音才落,便听随后跟来的沈明川笑道:“阿凝,我跟前实在没合适的东西,今日没能回礼,你手头若有能送的,可否劳烦你送去杜府?”
“晓得了。”楚凝淡声应下。
沈明川心下一喜,想楚凝肯应下,便是愿意对外认下他丈夫的名分。
进了屋,晨哥儿与沈明川说话,楚凝自去柜子里寻东西,找到个白玉雕成的小老虎形样的坠子,是此前雕玉枕剩的余料做的,很是精巧,料子也好,送礼并不寒碜。
楚凝给沈明川和晨哥儿看过,父子俩都赞许不已,便叫翠果拿去包了,放在红木匣子里装好,明日叫人送去杜府。
恰到晚食时分,一家子用了饭。
楚凝和晨哥儿分吃一个大石榴,沈明川在一旁剥石榴,说笑间,文长和玉芽打着羊角灯过来了。
玉芽发间别着朵绒花,笑起来带着新妇的娇羞。
楚凝叫二人坐了,上了茶水,便说起话来。前日,玉芽便来寻楚凝,说有意与文长回灵均一趟,为爹娘扫墓,也告知二老一声,她成家了。
因沈明川要为沈明州提亲,三人便可结伴同行。
楚凝想如今回去时机正好,再迟些恐玉芽有了孕行路不便。
因明日恰是出行吉日,几人便定下明日启程。
楚凝心想,叫沈明川离开一段时日,她也好生想想,往后该如何是好。
夜幕暗下来后,沈明川与玉芽文长二人一道儿离了楚凝宅子。
楚凝先哄了晨哥儿睡下,便回了自己房里。
才要睡下,外头忽然起了大风。裹着院中树叶沙沙作响,一阵猛似一阵。
被这动静一搅,她困意散了大半,忽想起院里不知可晾了东西,若叫风卷走了。明日少不得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