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天花板的纹路在视野里由模糊变得清晰。鼻尖萦绕的家里淡淡的雪松香薰味,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冰蚀的腐臭,只有室里恒温的暖意。
她坐起身,指尖微微蜷缩。体内澎湃的力量比进副本前又沉了一截,四肢骸都透着充盈的暖意,冰蚀抗性像一层无形的薄膜附在皮肤表层,连空调吹出来的冷风都觉不出刺骨。
赵雅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见她坐起身,半点惊讶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里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时间, 开口问道:“看来, 咱们刚才又进去了一趟?”
苏暮点头:“嗯,冰封寒渊副本,全域极寒环境,主要威胁是冰甲丧尸和能伪装成人的冰蚀感染体。”
“遇上我了吗?”赵雅云目露期待。
苏暮摇头:“没有。你应该被传送到了别的区域,全程没碰上。副本里三方人类势力割据,玩家都分散在不同阵营,不能明着相认,碰不上才是常态。”
赵雅云也不意外。
她又问:“收获怎么样?你说想在游戏里收集集装箱和统一型号车辆,有收集到吗?”
提到这个, 苏暮露出遗憾的神色:“没有。副本里只有矿场和地下管网,找不到符合堆叠规则的统一规格集装箱, 也没有成批量的同型号车辆。”
她顿了顿:“这个副本不是纯天灾加尸潮的生存模式,核心是三方势力博弈——黑石矿场、供暖站、地下管网互相算计,伪装者藏在人群里暗中渗透,人心比怪物更难防。玩家不能亮明身份,只能靠暗线配合,容错率比前三个副本低很多。”
赵雅云很认真地听完,皱眉道:“难道以后末世,除了丧尸外,还有潜伏在人类里的伪装者?”
如果这样,那这个末世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苏暮抬起头:“上辈子末世五年,还没发现伪装者。也许后面会有,也许这只是游戏制造者给游戏上的难度。”
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
赵雅云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别想太多,想了也没用。咱们只做好能做的一切就行。其他的,就交给命运。”
三天后,苏暮驱车进山,去堡垒验收外围防冻加固工程。
出副本后,她就来过一次,提出了堡垒在防冻方面的问题。
越野车停在西侧隐蔽入口外,她刚下车就看出了明显变化。
原先的普通镀锌铁丝网全部换成了高密度拧花网,网眼压缩到两厘米以内,细到连幼体冰刺蠕虫都钻不进来。
网底加装了半米高的斜角防冻钢板挡板,既能挡住冻土融化的积水倒灌,也能抵御冰碴冲击。
外侧护坡全部铺了五厘米厚的挤塑保温板,外层再浇筑防冻混凝土,坡面平整紧实,看不出一点拼接痕迹。
老周跟在旁边,手里攥着施工记录本,语气里满是佩服:“按您的要求,网眼全控制在两厘米,挡板做了三十度斜角,冰碴子堆不上来,也不会反射阳光晃岗哨的眼。护坡的保温层我们做了三层密封,就算零下四十度,内部岩土温度也能稳定在零度以上,绝对不会冻裂塌方。”
苏暮沿着外围缓步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钢板挡板,声音沉闷扎实,又蹲下身摸了摸护坡的混凝土面,硬度和平整度都达标。
她站起身点头:“做得不错。内侧出入口再装一圈融雪电伴热,寒潮来了自动启动,避免结冰堵死通道。物资库的通风口再加装一层电加热滤网,防止冰雾凝结堵孔。”
“好!我明天就安排人进场,材料都备好了!” 老周立刻把要求记在本子上,半点犹豫都没有。
经过前几次通风、排水整改的事,他现在对苏暮的话深信不疑。她的每一条意见看似“小题大做”,实则全是极端环境下保命的关键。
检查完外围防线,又核对了内部防寒物资的分装进度,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苏暮谢绝了老周留饭的提议,开车返程。
她特意选了北坡的山路,没走来时的西入口。
赵雅云公司的信息部门两天前就给她传过消息,江凌峰的勘测队每周三下午都会在北坡高海拔段补测低温样本。
大多时候他会单独走一段无人区,采集深层岩土数据。
车子转过一道缓弯,果然看见路边停着那辆熟悉的军绿色越野车。
江凌峰穿着深灰色冲锋衣,蹲在一处岩土断面前,左手拿着测温仪探针扎进土层,右手在记录本上飞快写着什么。
苏暮放慢车速,在他车后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脚步声惊动了江凌峰。他回过头,看见苏暮走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苏小姐?这么巧。”
“来山里看个基建项目,刚好绕路经过。”
苏暮语气自然,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值:“江参谋在补测冻融数据?”
“嗯,六个高海拔点位还缺样本,趁今天天气好跑一趟。”江凌峰点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北坡这段路偏得很,平时连护林员都少来,哪有这么巧的“绕路经过”?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苏暮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递了过来。
“刚好有份东西,想找江参谋请教一下。”她语气坦荡,没有半分扭捏,“我朋友有支民间户外队,常年在这片跑极限穿越,队里有几个退休的老地质工程师,闲着没事记录了三年的低温地质数据,覆盖了六个无人点位。我看着和你之前勘测的方向对得上,就整理出来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江凌峰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北山山区低温冻融观测记录”。
他抽出来翻了两页,眼神瞬间变了。
数据极其详实,每个点位都标有精确的经纬度,从十月到次年三月,逐月记录岩土深层温度、冻融深度、冰层厚度,甚至连极端寒潮下的岩土应力变化都有连续监测曲线。
最关键的是,这六个点位全是他的勘测队还没覆盖到的无人区,刚好补上了他样本库里最大的一块空白。
“这些…… 都是民间队伍测的? ”江凌峰忍不住抬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这种精度的连续观测数据,就算是专业地质队定点驻扎,也未必能做得这么全面。
“几个老工程师闲不住,带着设备跑了好几年。”苏暮轻描淡写地带过,“数据准不准,江参谋可以回去验证。我就是觉得扔了可惜,说不定对军方的极端灾害预警研究有用。”
她顿了顿,顺势把话题引向自己真正的目标:“其实我一直觉得,极端环境下,事后勘测总慢半拍。要是有便携的能量探测设备,能实时监测岩土能量异常、冻融速率变化,甚至提前预判冰崩、冻土坍塌,比事后补数据有用得多。江参谋在军方做极端环境研究,有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过?”
这话刚好戳中了江凌峰最近的核心困扰。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推动山区灾害预警升级,最大的短板就是前端探测设备不足。现有的便携设备精度不够,高精度的又太笨重,没法在无人区批量布设。
他前几天还在写立项报告,申请研发小型化能量探测模块,可上级一直觉得需求不迫切,压着没批。
他看向苏暮,心里的惊讶又多了几分。
一个普通的民间项目负责人,怎么会精准想到军方都在头疼的技术方向?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是保持着专业口吻回答:“有相关预研,但还没落地。主要是能量探测的核心传感器精度不够,小型化难度大,民用场景少,立项优先级不高。”
“精度不够,是因为没找对传感介质。”苏暮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极端低温环境下,深层岩土里会析出特殊的冰系能量晶体,用晶体做传感介质,灵敏度会高很多。我朋友的队里试过一次简易装置,效果还可以,就是没条件做标准化量产。”
江凌峰的呼吸微微一滞。
冰系能量晶体?
他之前在异常地质样本里确实检测到过不明能量波动,成分和普通冰晶完全不同,他一直以为是仪器误差。
现在听苏暮这么一说,之前所有说不通的数据瞬间串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暮。
女生站在阳光下,侧脸线条利落,眼神清澈专注,正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山风卷起她的发梢,带着松脂的清冽味道。
江凌峰的心忽然乱了半拍。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特意绕到北坡,递这么精准的核心数据,还聊到他最关心的技术方向。是不是……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人家明明是来聊技术的,自己怎么能想东想西。
可越是克制,脑子里越是忍不住往那边偏。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的资料”,又想说“以后可以多交流”,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唐突,怕自己误会了惹对方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