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储煤棚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优质块煤少了二十多袋，地上散落着细碎的煤渣。
两名守库的守卫倒在墙角，脖颈处有钝击伤，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废物！两个大活人守不住一个库房！”
一声怒喝从人群后传来。周振山披着厚大衣走过来，脸色铁青，眼神里压着怒火。
他扫了一眼空空的货架，拳头攥得咯吱响：“什么时候的事？人往哪边跑了？”
“回首领，大概一刻钟前发现的，巡逻队听见动静赶过来，人已经没影了。”
守卫队长脸色发白，“看脚印是往北巷方向跑的，我们没敢追，怕中调虎离山计。”
“往北跑？”刘旺挤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把沾着煤屑的斧头，嗓门瞬间拔高。
“首领！您看这个！现场捡到的，制式消防斧，柄上还刻着供暖站的标记！肯定是张胡子那帮人干的！他们眼红我们的煤和药，趁夜偷袭！”
他把斧子往地上一放，斧柄上果然刻着一个模糊的“供”字。
王疤脸立刻跟着附和：“没错！白天分矿他们就不服气，晚上就来下黑手！首领，下令吧！带兄弟们打过去，把物资抢回来，再端了他们的供暖站，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对！打过去！欺人太甚了！”
几个主战派的管事纷纷叫嚷起来，群情激愤。
寒夜里本就人人紧绷，物资被抢更是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不少守卫也跟着红了眼，嚷嚷着要报仇。
周振山脸色越来越沉，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他本就不是善茬，被人摸到家门口抢东西，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抬手就要下令集结队伍，手腕却被人拦住了。
“等等。”
苏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里，现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刘旺立刻炸了：“苏副队什么意思？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还要等？难不成你还想替供暖站说话？”
“我不替谁说话，只讲证据。”苏暮收回手，语气平静，“一把斧子说明不了什么。真要是供暖站干的，他们不会把自家标记的武器扔在现场，等着我们找上门去。”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刘旺梗着脖子，“这斧子明明白白刻着他们的标记，总不能是我们自己人扔的吧？我看你就是谈判谈出感情了，胳膊肘往外拐！”
“刘管事说话要讲凭据。”林宇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苏副队只是提出疑点，怎么就成胳膊肘往外拐了？真要是打错了人，平白多一个敌人，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两边争执不下，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振山身上。
周振山压着怒火，看向苏暮：“你说不是供暖站干的，有什么依据？”
“现在没有，但现场有。”苏暮抬了抬下巴，“给我一刻钟，我勘验完现场，给首领一个准话。要是最后证明确实是供暖站干的，我带先锋队打前锋，第一个冲进去。”
话说到这份上，周振山点了头：“好。我给你一刻钟。查不出来，就按刘旺说的办。”
刘旺冷哼一声，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等着看苏暮的笑话。
在他看来，证据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再查也查不出花来。
苏暮没理会他，蹲下身，借着矿灯的光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
储煤棚外积了一层薄雪，脚印清晰地印在上面，密密麻麻一片，却很有规律。
她指尖虚虚量了量脚印长度，又指着鞋底纹路对众人道：“第一，脚印不对。这些脚印鞋底是细密横纹，是地下巷道专用的防滑靴底，纹路深、抓地力强，适合在湿滑冰凉的巷道里走。”
“供暖站的守卫穿的都是粗胶鞋，鞋底是方格宽纹，而且他们多是烧锅炉的壮工，脚码普遍在四十三码以上。可地上这些脚印，最大的才四十一码，对不上。”
她顿了顿，又指向那把消防斧：“第二，这斧子是伪造的。斧刃光滑，没有半点卷口和崩裂，连铁锈都很少。”
“咱们库房的锁是熟铁打的，真要靠这把斧子撬锁，斧刃不可能一点磨损都没有。而且斧柄干净得反常，只有表面沾了点煤屑，缝隙里全是干净的，不像是用来撬锁的，倒像是事后特意扔在这儿栽赃的。”
刘旺立刻反驳：“胡说八道！说不定人家带了好几把斧子，撬锁用别的，这把是不小心掉的！”
“不小心掉的？”苏暮抬眼看向他。
“那逃跑方向呢？你们看煤袋拖拽的痕迹，一路往北巷方向去，痕迹终点是北巷的地下暗道口。供暖站在基地正南方向，他们抢了几十袋煤和药品，不往南跑回自己地盘，反而往北钻地下巷道？冰天雪地拖着重物绕几公里路，就是为了给我们留个线索？这不合常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真要是供暖站偷袭，得手后必然往南撤，绝不会往北走。往北是地下管网的地盘，只有常年钻巷道的人，才会第一时间往地下暗道口跑。”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都踩在点子上。周围的人纷纷低头去看脚印和拖拽痕迹，越看越觉得有道理，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守卫们，此刻也都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好像……确实是往北去的。”
“地下管网那帮人本来就神出鬼没的，钻地道是一把好手。”
刘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强辩：“说不定是声东击西！故意往北跑，误导我们！”
“声东击西不带这么玩的。”苏暮淡淡道。
“二十多袋煤，加上半箱西药，分量不轻。带着这么多重物绕路声东击西，速度快不了，很容易被追上。真要误导，只会派一两个人往北跑引开追兵，大部队带着物资往南撤，绝不会所有人都往北边钻。”
她看向刘旺：“刘管事要是不信，可以带人往北追，追个三里地，看看痕迹是不是进了地下管网的主巷道。”
刘旺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应下。
地下管网的地盘错综复杂，真追进去，指不定谁收拾谁。
就在这时，林宇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折成方块的薄纸，走到周振山身边低声道：“首领，地下渠道那边眼线刚送来的情报，您过目。”
周振山展开纸条，借着矿灯光线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捏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抬眼扫过刘旺等人，冷声道：“闭嘴吧。确实不是供暖站干的。”
“啊？”刘旺愣住了，“首领，那是谁……”
“地下管网。”周振山把纸条扔给他，“赵卓城亲自下令，派亲卫队连夜偷袭，抢了物资嫁祸给供暖站，就是想挑得我们两家打起来，他们坐收渔利。”
刘旺捡起纸条，上面字迹潦草，只简单写了几句劫库、嫁祸、挑斗的话，没有落款，却看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刚才他喊得最凶，现在证据摆出来，等于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最终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周围一片寂静。
众人心里都有些后怕，要是刚才真冲动打过去了，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到时候和供暖站拼个两败俱伤，地下管网再从背后捅刀，整个基地都危险了。
周振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怒，看向苏暮，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说得对，差点中了反间计。这事多亏了你，不然就闯大祸了。”
“分内之事。”苏暮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首领，既然地下管网想挑我们两家内斗，那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之。”
周振山挑眉：“什么意思？”
“地下管网敢这么肆无忌惮，就是算准了我们和供暖站互不信任，只会互相猜忌。”苏暮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依我看，我们非但不能打供暖站，反而该主动派人联系张胡子，把劫库的证据、地下管网的算计都告诉他。张胡子不是傻子，地下管网之前也抢过他们的物资，他心里早就有怨气。有共同的敌人，就有联手的基础。”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不用深交，只约定暂时联手守矿，共同对付地下管网。矿场的分成照旧，互不干涉内部事务，只是遇上地下管网的人，两家一起出手。”
她抬眼看向周振山：“先把地下管网的势力挤出主矿，拔掉这根背后的刺，后面再慢慢算账。这样一来，我们少了一个背后捅刀的敌人，多了一个暂时的盟友，矿场也能安稳挖煤，比贸然开战划算得多。”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刚才还喊着要打要杀，现在转头就要和对手联手，跨度太大，不少人都转不过弯来。
刘旺第一个反对：“不行！我们和供暖站本来就是竞争对手，联手算怎么回事？万一他们反过来和地下管网一起对付我们怎么办？再说了，主动去找他们，我们多没面子！”
“面子值几袋煤？值几条人命？”苏暮看向他，语气极冷。
“地下管网才是眼下最大的威胁。他们藏在地下，来去无踪，今天能抢库房，明天就能摸进营房杀人。不先解决他们，我们连安稳挖煤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