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小刘已经打开了平板电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做记录。
赵雅云没有绕弯子。她站起来走到会客室的壁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件夹,每一个都贴了标签。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本,放到桌上推给老郑。
“这是我们公司信息部门近半年收集的全球极端气候报告,来源包括各国气象局公开数据库、农作物减产报告、地震频次图谱、海洋温度监测数据,以及国际气候监测合作组织的年度评估报告。一共两百多页,每一页的数据都可以在公开渠道查到。”
老郑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偶尔在某一张图表上停下,用指尖顺着曲线划一遍。这些图表他见过,在内部简报上,在跨部门联席会议上……
但那些简报通常只选取单一指标,从来没有像这份报告一样把十几条数据线全部拉在一起对照。
当全球气温曲线、海洋酸度曲线、极端天气频率曲线和粮食减产曲线被放在同一张表上的时候,那些原本各自独立的波动忽然拼出了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这份报告的结论是什么?”老郑抬起头。
“结论是没有任何单一指标能确定某年某月某日一定会发生什么。”赵雅云的声音很稳,“但当所有指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视而不见就是最大的风险。”
“我不是预言家,我是个做企业的人,看到风险就提前做预案,这是我的职业本能。有备无患。”
她轻轻一叹:“更何况,我有一个末世小说作家的女儿。而我的丈夫,前不久才因谋害我们母女俩锒铛入狱。我不求赚更多的钱,我只想平平安安,安安稳稳。”
老郑沉默了几秒,合上文件夹,递给身后的小刘:“这些数据,您能给我们一份吗?”
“这份就是给你们的。”赵雅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做这些储备,纯粹是为了个人和公司应对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但如果这些数据能帮到你们做更全面的判断,那是好事。毕竟天灾真来了,谁也跑不掉。”
老郑正要说话,小刘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老郑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眼神动了。
他转向赵雅云,语气比刚才更慎重了些。
“赵女士,我们最近注意到一件事。国内好几个研究机构,气象局、疾控中心、几所大学的附属研究所,他们在最近一周内陆续收到了匿名邮件。”
“邮件内容涉及全球大气异常、酸雨化学成分模拟、某种不明传染病的扩散模型预测。这些邮件的发件地址散布在不同国家,收件方各不相同,但内容之间可以互相印证。”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赵雅云:“我们对比了您刚才提供的这份报告,发现其中有好几组数据和匿名邮件中的附件数据高度吻合。所以,我想冒昧问一句,这些邮件,是您发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赵雅云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任何停顿。
她放下茶杯, 表情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了一丝诧异和困惑:“匿名邮件?这个我不清楚。我公司的信息部门只做公开数据的收集和整理,不涉及任何境外信息发布。”
“不过,你说的数据吻合, 我倒是不太意外。如果那些邮件的发件人也是在公开数据库里提取的数据,那和我们的报告结论趋同很正常。同一个数据库, 不同的人分析出类似的结论,这不是小概率事件。”
老郑点头:“我们也是这么猜测的。但内部有不同意见。有人说这些邮件是某个末日论组织的有计划行动,有人觉得发件人身份不简单。到目前为止没有定论。”
“末日论组织?”赵雅云蹙了蹙眉,“末日论喜欢煽情,喜欢预言,喜欢煽动恐慌。如果真是末日论组织, 他们应该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邮件是谁发的, 又何必匿名?”
老郑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刘小声说了一句:“我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几封发往地方部门一般事务邮箱的邮件被系统自动拦截,从来没被打开过。疾控中心的收发部门把邮件当成了恶作剧,直接归档了。”
“真正引起重视的是气象研究所的一个年轻研究员。他看完邮件之后觉得数据模型很严谨, 写了份内部报告上报, 这才开始有人把邮件和赵女士的报告联系起来看。”
“也就是说,”赵雅云缓缓说道,“这批邮件被重视,不是发件人的运气, 是一个研究员认真对待的结果。”
“可以这么说。”
会客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郑站起身,朝赵雅云伸出了手:“赵女士, 今天这次谈话对我个人帮助很大。您提供的这些数据和判断逻辑,我会如实写进报告里。”
“至于上面怎么评估,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可以跟您说一句,如果以后还有类似的数据收集成果,欢迎随时和我们分享。我们不是为了找谁麻烦才来的,我们是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雅云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能说的我都说了。我也希望一切都是杞人忧天。但如果这些数据和预警哪怕只对了一小部分,提前准备总比临时反应好。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送走两人之后,赵雅云在会客室里独自坐了几分钟,这才乘车回了别墅。
现在公司一切事务她都交给了副总,自己不是在忙物资和安全堡垒的事,就在抓紧时间提升自己的身体素质和各方面技能。
训练师就是苏暮。
而老郑也领着小刘回了应急管理部门。
很快,一场小范围的讨论会就在内部会议室里召开了。
老郑把赵雅云提供的报告复印件摊在桌上,旁边放着十几张打印出来的匿名邮件原文。每个参会者面前都摆着同样的一套材料。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有人在翻页,有人在皱眉,有人盯着数据图表沉默不语。
“我让技术部门查了邮件的发送路径。”一个戴眼镜的技术人员站起来,指着投影屏上的世界地图,上面分布着四个红点。
“邮件从四个不同的国家发出,每个国家只发了一到两批。发件IP使用了动态代理和公共网络节点,追查链条全部是死胡同。这个发件人的反追踪意识非常专业。”
“能不能查到具体是谁?”
“查不到。就像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都把身后的脚印擦掉。你知道他从哪里来,但追不到他去了哪里。”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片刻。一个年长的领导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敲了敲桌面:“发件人是谁先放一放。我要问的是,这些数据和预测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
“气象研究所那边的初步评估是:数据模型本身没有明显漏洞。预测结论偏极端,但极端不等于错误。”
另一个参会者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他们的原话是:'如果这些数据是真实的,那么模型推演的结果是合理的。但我们目前没有足够的历史数据来判断模型本身的准确率。'”
领导铍了皱眉,朝旁边的秘书看了一眼。
秘书赶紧用老领导听得懂的话道:“也就是说,发件人用的数学工具是对的,但我们不知道他用的数据是不是全对。”
领导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目光在那几组被红笔圈出来的重叠数据上来回扫了几遍。
“一个在国外的神秘发件人,一个在国内大量囤货的女企业家,两组数据高度吻合,但两个人都没有正面关联的证据。”
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是巧合还是默契,现在没法下结论。但既然数据摆在这里,重视总比忽视好。”
他没有下令去查赵雅云身边的人是否在这期间出过国。
赵雅云名下是跨国公司,做着国际贸易生意,出国十分正常。只要不是能用证据证明发件人跟赵雅云有关系,他们就不能说此事跟赵雅云有关。
这两天,他们把赵雅云所有资料都查了一遍。红色家庭出身,国家有难,她都是物资捐献前列的人。
现在的重点不是查这些资料是谁发的,而是查资料得出来的结论可不可信,需不需要国家高度重视。
他把文件合上,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把气象模型纳入日常监测框架。匿名邮件全部存档,和其他异常信息一并比对。同时通知各个省级应急办,最近一个月内加强对极端天气、不明疫情、水源异常等突发事件的监测频次。”
会议结束后,老郑收拾好材料走出会议室。小刘跟在后面,小声问他:“郑哥,你觉得邮件到底是不是赵雅云发的?”
老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她刚才说的哪句话最真?”
小刘想了想:“她说'我不是预言家,我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一眼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