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想起自己差点也被埋在地下,他眼眶都红了。
他冲着那些NPC喊道:“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主谋只有一个,我们也不牵连旁人,就让谢老倌拿命来偿,不应该吗?”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哗啦”几声,是木仓栓拉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两个五六十多岁的老汉,站成一排,每人手里端着一把土木仓,木仓口对着苏暮和江凌峰的方向。
木仓身锈迹斑斑,木仓托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却是实打实的火器。
“苏小姐,我们不是要跟你们拼命。”其中一个老汉说道。
他声音沙哑,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
“求你放过老倌一条命,再留半年的粮食。你们能力大,有粮食,去哪儿都能活。我们不行!我们家没了,粮食没了,除了一条马上快饿死的烂命,什么都没了。”
“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跟你们拼了,大家一起死。”他语气沉了下去,“大家与其饿死,不如现在就死了干脆。”
这话带着赤果果的威胁。玩家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郭茂眯起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方媛往后退了半步,弩已经端了起来,箭头对准了说话那老汉的胸口。
江凌峰绷紧了身体,打算又像刚才那样,把这些人的木仓夺下。
苏暮微微一笑,问了一句:“你们觉得,你们开木仓能打到谁?”
大家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苏暮说了一个字:“动。”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江凌峰和周野,一左一右,从两侧斜切出去。速度快得像两道残影。
那用木仓瞄准苏暮的老汉只觉得眼前一花,手指刚碰到扳机,手腕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了。
“咔嚓”一声轻响,腕骨脱臼,疼得他惨叫一声。土木仓瞬间脱手,飞出去老远。
旁边一个老头儿更惨,连扳机都没来得及碰,就被周野近身贴住,胳膊一别一拧,木仓直接易主,人被狠狠按在地上,脸贴着凉凉的泥土,憋得喘不过气。
前后不到两秒。两把土木仓被缴,两人全被按在了地上。
周围的NPC都看傻了。
上次江凌峰缴木仓时很多NPC还没出来,他又动作太快,看到的只以为是鬼,只觉恐慌,不觉得震撼。
这会儿震撼过后,只感觉绝望。
他们本来以为,掏了木仓瞄准了苏暮和场中这些人,至少能有谈判的资本。现在才知道,人家能杀进虫巢、能斩了母虫,哪是这种老古董能威胁的?
刚才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底气,一下子被泄得一干二净。
苏暮扫起眼,看着站着的一众NPC 。
西城门上的马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昏黄的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明明灭灭。
他们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看着谢老倌和被按住的几个老汉,嘴唇紧抿。
“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苏暮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主虫道炸塌了,大半虫巢都埋在了碎石底下。母虫的尸体、满洞的虫肉,十成里埋了八成。就算你们想挖,也得先清塌方,掏巷道,少说要十天半个月。地下结构已经松了,随时可能二次塌方,下去多少人,埋多少人。”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本来就死寂的人群里。先是一阵窒息般的安静,紧接着, NPC堆里“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有人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抱着头。有人捂住嘴,压抑着哭出声。
他们为什么有底气跟这些玩家对抗?不就想着,哪怕他们走了,自己还有虫肉可以吃,可以顶上一段时间。
他们堵这些人不敢,也不会杀他们。万一威胁成功,他们就有粮食吃了。
可现在,虫肉没了。他们又威胁不了玩家。等对方一行人一走,哪怕不要谢老倌等人的命,他们也没活路。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颤巍巍从人群里挪出来,拐棍戳在地上“笃笃”响。
她走到苏暮面前,佝偻着腰,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眼睛里全是绝望。
“苏小姐……那我们怎么办啊?”老太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有虫肉,没有粮食,我们这么多人,老的老小的小,撑不了几天的……就要活活饿死啊……”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皱纹里全是灰:“我们知道错了,老倌做得不对,可我们这些人是无辜的啊……你就行行好,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苏暮伸手扶了她一把,没让她跪下去。
“我没说不给你们活路。”苏暮收回手,目光扫过全场。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规矩。谢老倌是主谋,埋炸药害死人命,必须死。其他跟着埋引线的,不知情,我不追究。这两个拿木仓对着我们的,念在没造成伤亡,也放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选择:“现在两条路,你们自己选。第一条,你们自己动手,把谢老倌毙了,给死了的玩家偿命。我留粮食给你们,省着点吃,够你们撑到挖出浅处的虫肉。第二条,你们不动手,我按我的规矩来,人我照样杀,粮食一粒不留。你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话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玩家队伍前面。不再说话。
玩家都朝苏暮身边聚拢,黑压压站成一片,等着NPC的答案。
空场上死一般的静。只有风刮过马灯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废墟里不知名的响动。
NPC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老倌身上。
苏暮早在问完那几个共犯,就不再在谢老倌身上用精神力,谢老倌现在已恢复了神志。
可他从刚才起,就没说话,只是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他才慢慢抬起头。他先看了看谢平。
侄子站在人群前面,脸上全是泪痕,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谢平看着他,忽然动了。
他转身几步走到被缴的土木仓边,弯腰就要去捡。
“别动!”谢老倌忽然厉声喝住他。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谢平的手顿在半空,回头看他。
“你是我谢家的种,不能沾这个。”谢老倌看着他,眼神很硬,“手上沾了人命,一辈子都洗不掉。要偿,也该我自己来。”
他说着,走过去,伸出枯瘦的手,捡起地上土木仓。
看见木仓,玩家们瞬间绷紧了。周野往前跨了半步,被苏暮抬手拦住了。
谢老倌没看任何人,只盯着谢平。
“平啊,叔这辈子没本事,就守着这么个破园子。”他声音带着沙哑,“叔走了以后,带着大伙好好活。粮食省着吃,虫肉慢慢挖,熬到开春就好了。”
谢平嘴唇抖得厉害,想喊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别学叔,动歪心思。”谢老倌看着他,眼神软了一下,又很快硬起来,“玩家有玩家的规矩,咱们有咱们的活法。踏踏实实的,比啥都强。”
话说完,他把木仓口对准自己的胸口。
谢平猛地反应过来,往前扑:“叔……”
“砰!”木仓响了。
谢老倌的身子猛地一震,脑袋炸开一团血花。他的身体直立了一会儿,“砰”地一声倒了下去。血从他的身体中流出,渗进脚下的泥土里,晕开深色的一片血痕。
谢平扑到跟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谢老倌的尸体,“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本来就破了,这下磕得更狠,血糊了满脸。他咬着牙,没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谢老倌到死都没闭眼睛。他望着天,像是还在惦记这一园子人的活路。
空场上彻底安静了。只剩风声,还有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抽泣。
苏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孙大勇的仇报了。
六条命,换主谋一条命。
按说,不够,远远不够。得再把埋线的从犯和那两个用木仓威胁他们的人都除去,人数才对等。
可就谢老倌这一条命,都让她心里堵得难受,像胸口被塞了一块湿土,沉甸甸的,还堵得慌。
谢老倌坏吗?他为了让乡亲们活下去,自己的命都不顾。在NPC们看来,他不坏,他心中有大义。
这世道,从来就没有清清楚楚的对与错。只有活下去,和活不下去。
苏暮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平静。
谢平跪在谢老倌的尸体旁边,又磕了一个头,才慢慢撑着站起来。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抹得一脸血污,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苏暮面前。
“苏队。”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的,我频偿命,就留粮食。”